玉簡是上午十點到的。
考古所的兩個人穿著便裝，提著一個鋁合金密碼箱。
光交接手續就辦了四十分鐘，林覺簽了七份協議。「東西很脆弱。「帶隊的研究員叫老周，頭髮花白，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密碼箱。
「現場做了初步清理，沒動上面的刻痕。你知道的，那東西……不太對勁。「
林覺點頭。他看過老周發來的初步報告。
出土於先秦遺址的陪葬坑，和一批竹簡混在一起，竹簡都腐壞得差不多了，只有這枚玉簡完好無損。
玉質是和田白玉，但成分檢測有幾項指標對不上：密度偏高，折射率異常，表面還有一層極薄的未知附著物，光譜分析無法匹配任何已知礦物，主要最不對勁的是刻痕。
老周打開密碼箱。防震海綿中央嵌著那枚玉簡，長約二十厘米，寬五厘米，厚半厘米，通體乳白，在實驗室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青光。
林覺戴上手套，把玉簡取出來放在檢測台上，他沒有急著碰，先拿放大設備看了一遍表面，刻痕比他想像的還要精細，每道線條的寬度不超過三微米，深度均勻，邊緣銳利得像是用雷射切出來的。
先秦時代沒有雷射。更奇怪的是刻痕底部有極細微的熔融痕跡，像是被高溫瞬間灼燒過，又瞬間冷卻，玉質在刻痕處發生了相變，卻沒有擴散到周圍。
「灼燒精度，微米級。「林覺低聲說。
「我們所里的設備測不了這麼細。「老周站在旁邊，「後來借了物理所的原子力顯微鏡才確認。每道刻痕的深度誤差不超過零點二微米。「
蘇晚在旁邊記錄數據，聞言抬頭看了林覺一眼。零點二微米的深度誤差，現代精密加工設備在玉石這種硬度不均的材料上也不容易做到。
「文字呢？「林覺問。
「這就是最頭疼的地方。「老周從包里拿出一沓列印紙，「古文字研究所的人說，不屬於任何已知體系。甲骨文、金文、鳥蟲書都沒有相似的地方。來，你自己看。「
老周指著玉簡表面。刻痕排列成整齊的行列，每行大約十幾個符號，符號本身由直線和折線構成，沒有曲線，結構極其規整。
乍一看像是某種文字，仔細看就會發現問題，這些符號沒有任何自然語言應有的特徵。沒有重複率的差異，沒有高頻字符和低頻字符的區分，連符號之間的間距都精確一致。
「語言學那邊的人說這更像是編碼。「老周猶豫了一下「給機器讀的那種。「
林覺沒有說話。
裂紋是隨機的，這些紋路有規律，從玉簡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形成了某種網絡。
「老周。「林覺的聲音壓得很低，「做過CT掃描嗎？「
「做了。「老周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就是因為CT結果太奇怪，我們才找的你們。「他從包里拿出一張膠片說道「吶！你看，這內部結構太奇怪了。「
林覺把膠片對著燈光。玉簡的內部不是均質的玉石。
那些葉脈狀的紋路在CT掃描下清晰地展現為一個完整的三維網絡，從一端到另一端，無數細微的管道交織在一起，密度極高，結構複雜得像是……
「集成電路。「蘇晚在旁邊說，聲音顯得有些發乾。
老周點了點頭。「我們所里的人也這麼說。但這是玉，是兩千多年前埋在地下的玉。「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一件事說不清楚。陪葬坑裡其他東西都在對應的年代層里，只有這枚玉簡，所在的土層比周圍的器物早了至少三百年。就像是有人把它放在了一個比它本身更古老的地層里。「
實驗室里安靜了一會兒。檢測台上的玉簡在燈光下安靜地躺著，乳白的表面泛著淡青色的光，那些微米級的刻痕像是在無聲地說著什麼。
林覺把膠片放下，重新看向玉簡。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規整的符號上，一個念頭從心底浮起來，又被他壓了下去。太早了，還不能下結論。
「老周，玉簡我們留下了，後續檢測結果我會同步給你們。在那之前，這件事一定要嚴格保密。「
「哎呀！我懂！「老周把密碼箱合上拍著胸脯：「從挖出來那天起，這東西就沒進過正式檔案。咱們所里目前只有三個人知道。「
老周走後，實驗室里只剩下林覺和蘇晚。
蘇晚看著檢測台上的玉簡，半天沒說話。
「林覺。「她終於開口，「你在想什麼？「林覺好似沒聽見，皺著眉頭俯下身近距離看著那些刻痕。
每一道線條都完美得不像手工，每一個符號都規整得不像文字。「我在想「他慢慢說：「如果。我說的是如果這不是文字，而是編碼的話。那它編碼的是什麼？「
蘇晚沒有回答。實驗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嗡鳴聲。玉簡靜靜地躺在觀察台上，依舊在那散著淡青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