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的話，落在火光里，擲地有聲。】
【殷桃李在馬上沉默了片刻，眼圈似乎紅了一瞬，又很快壓了下去。】
【「我不會殺你們。」她說，「但你們也絕不能離開。」】
【她抬手。】
【四周的甲士齊刷刷上前，長槍如林，朝著城門下合攏。】
【就在這時，城門，忽然開了。】
【沉重的門軸聲里，遠處皇宮的方向，衝出一隊駿馬，鐵蹄踏碎了長街的死寂，如一道狂飆，直奔城門而來。】
【為首那人，披散的長髮在夜色里飛揚，發間標誌性的一抹紅，揭開了他的身份。】
【楚尋楓。】
【莊夢蝶一襲白衣，緊隨其後。】
【這兩人今夜都喝多了，可殷桃李的軍隊，班底大半出自他們二人之手。城裡這麼大的動靜，自然有人飛馬報給他們。楚尋楓酒都沒醒利索，提劍上馬就趕來了。】
【他在城門口勒馬，長劍出鞘，直直指向殷桃李。】
【「桃李。」他的聲音冷得前所未有，「讓他們走。」】
【殷桃李眼眶微紅：「楚王叔，我只是想困住娘親，留她在周國享一輩子福，你就要為了這個，與我兵刃相對嗎？」】
【她身邊一個冷麵少年，不動聲色地橫身，擋在了她的馬前。】
【「我幫你，從來都只是因為，你是阿杏的女兒。」楚尋楓一字一頓，「你若對她動一根手指頭，這聲王叔，你就別再叫了。」】
【莊夢蝶沒有拔劍，可那張絕艷的臉上，也浮起了明顯的不悅。】
【他對殷桃李，說話還算客氣：「陛下，調動兵馬圍困徐先生的軍隊，為何沒有知會我這個鎮國大將軍？」】
【「陛下忘了，這江山，是怎麼打下來的。徐先生來助我們，這才有了大周的今天。如今飛鳥未盡，便要藏弓麼？」莊夢蝶到底是江湖人，最重義氣。】
【殷桃李咬著唇，沒有答話。】
【說話間，楚尋楓與莊夢蝶的兵馬已經趕到，城門口兩伙人馬撞上，刀槍聲轟然炸開。】
【你的人順勢護著你與徐知，從混戰的縫隙里，衝出了城門。】
【「不能讓他們走！」殷桃李在馬上一咬牙。】
【一直護在她身前的那個冷麵少年，聞言撥轉馬頭，摘下了背後的長弓。】
【他名華陵燕，乃大周名將，人稱飛將軍。】
【一桿鐵胎弓，百步穿楊的射術通神。】
【他雙腿一夾馬腹，追出城門，在奔馳之中，穩穩引弓，對準了你們。】
【「陵燕！不要！」殷桃李的驚呼變了調，「別傷到我爹娘！」】
【可話，說晚了。】
【弓弦震響。】
【那一箭撕開了兵戎碰撞的喧囂，破空之聲尖銳得刺耳，直直朝著你們的方向，疾刺而來。】
【箭鋒所指，是你的後背。】
【徐知本就策馬跟在你的身後。】
【電光石火之間，他猛地一抖韁繩，胯下坐騎嘶鳴著橫撞過來，狠狠撞在你坐騎的尾股上。】
【你的馬被撞得橫飛出去，你整個人被甩離了華陵燕的箭道。】
【而那一箭，結結實實地，刺入了徐知的側頸。】
【徐知鬆開了韁繩，身子一晃，直直往馬下墜去。】
【這時一道人影從斜刺里飛馬殺到，長臂一撈，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將徐知拽上了自己的馬背。】
【是溫嵐竹。】
【「繼續走。」溫嵐竹的聲音從你身後傳來，繃得極緊，「不要停。」】
【你沒敢回頭。】
【你死死咬著牙，伏在馬背上，任憑坐騎發瘋般地往前飛馳。】
【風聲在耳邊呼嘯，你什麼都聽不見，又好像什麼都聽得見。】
【不知奔了多久，前方出現了大封的軍旗。突破大周包圍、聞訊趕來的大封兵馬，終於與你們會合。】
【直到衝進熟悉的兵甲簇擁之中，你才敢回頭。】
【楚尋楓和莊夢蝶下了令，大周的人沒有再追。殷桃李的本意，從來是留下你們二人，而不是與大封開戰。】
【所以這大封臨時駐紮的軍營里，你們是安全的。】
【可徐知……。】
【溫嵐竹把他平放在營帳的榻上，金針、傷藥，一樣一樣地往外掏，手快得幾乎出了殘影。】
【那一箭，正中要害。】
【血，不斷地從徐知的脖頸間湧出來，溫嵐竹按了三層傷布，頃刻就浸透了三層。】
【「別動。」溫嵐竹的聲音在抖，「讓我看看，讓我……」】
【他說不下去了。以溫嵐竹的醫術，比誰都清楚，這傷，回天乏術。】
【他和徐知本就年少相識，相知，相惜，幾十年風雨……共同經歷過太多，如今卻到了告別的時刻。 】
【縱然是見慣了生死的溫嵐竹，此刻眼眶也紅了。】
【見此，你撲到榻邊，瘋了似的用手去堵那個傷口。】
【血從你的指縫裡往外冒，你怎麼堵，都堵不住。】
【淚水砸下來，和鮮血融在一起，難以區分。】
【徐知的表情，卻很平靜。】
【他張了張嘴，想說話，一口血卻先從口中涌了出來。】
【他抬起手，顫顫地，試圖去擦你臉上的淚。】
【你知道他想說什麼。】
【他讓你不要傷心。】
【「別說話。」你抓住他的手，死死按在自己臉上，「溫嵐竹在這兒，他是神醫，他能救你，他能……」】
【徐知極輕地搖了搖頭。】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斷斷續續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
【「幸兒……」】
【「與你，是為夫……之幸。」】
【能與你攜手十三載，是他徐知的幸運。】
【說完這句話，他又緩緩轉過頭，看了一眼你身旁的溫嵐竹，看了一眼帳門口那兩位齊天恩派來護你的高手。】
【像是確認了什麼，他緊繃的神情，徹底鬆了下來。】
【然後，他慢慢閉上了眼睛。】
【握著你的那隻手，一點一點，失去了溫度。】
【大封的璇璣星，就此隕落。】
【帳外，不知是誰先跪下的，甲葉碰撞之聲連綿成一片，數萬將士，跪了滿營。】
【消息傳回京中，大封舉國縞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