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一個面白無須的太監找到了你。】
【福順，蕭茗身邊最得用的親信。】
【這個人，你不陌生。數次模擬里，他替蕭茗辦過數不清的髒事，其中害你的，就不止一樁。】
【可這一次，他給了你一個新的選擇。】
【他跪在你面前，一字一句，轉述蕭茗生前的遺命。】
【他說蕭茗死後留了一張網，網的住整個朝堂，值錢得很。而這張網，他想送給諸葛大人。】
【「條件呢？」你問。】
【福順伏在地上，聲音乾澀：「主子說，他這一輩子，求而不得的東西太多，死後，想討一樣。」】
【「他要您答應，百年之後，與他合葬。衣冠冢也好，空棺也罷，只要墓碑上，您與他並列，他此生所有的一切，便都歸諸葛大人所有……奴才，會安排好一切。」】
【你想也沒想：「好。」】
【福順猛地抬頭，臉上寫滿了錯愕：「您……答應了？」】
【「答應了。」你答得痛快。】
【這輩子，你什麼時候死，怎麼死，還不一定呢。拿一件身後事，換生前權，任何遲疑都是對蕭茗一生成就的侮辱。】
【福順怔怔地看著你，半晌，朝暗處做了一個極隱蔽的手勢。幾道若有似無的殺氣，悄然而退。】
【你全當沒看見。】
【你已然猜到，蕭茗生前的命令，是一套連環扣。】
【先毒殺你。若你死了，萬事皆休，他要你陪葬。】
【若你未死，他的人便會來問你，願不願死後同衾。】
【你願意，他便把留下的一切都給你。你不願意，暗處的殺手便會立刻執行第二步，確保你們兩個，總能葬到一處去。】
【橫豎，他都要得到你。】
【活著得不到，死了也要。】
【這便是蕭茗。痴得徹底，也瘋得徹底。】
【福順又從懷裡取出一隻小小的紫檀木匣，雙手呈上。】
【匣中沒有金銀，只有一本薄薄的名冊，一方私印，還有一封沒有落款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話：網贈佳人，冢留孤鬼。】
【你看著那八個字，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好像這場你死我活的交易，真成了什麼風雅之事。】
【「諸葛大人。」福順朝你端端正正磕了一個頭，「奴才往後，全聽您的吩咐。」】
【幾乎就在同一刻，你安排在更隱蔽處的幾名劍仆，也無聲無息地隱入了更深的黑暗。】
【你早知道蕭茗必留一手，所以今夜，你也留了一手。】
【若福順不肯俯首，那這張網裡的每一個結，今夜都會被你一個一個地剪斷。】
【如今的你，也不容任何人宰割。】
【從那以後，宮裡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但凡有風吹動，都逃不過你的耳朵。】
【今夜之事，便是這張網頭一回顯露猙獰。】
【一爐丹藥的分量，一份軍報的早晚，一位帝王的睡與醒，全在你一念之間。】
【滿朝文武都以為，李錦央班師之後，蕭茗的勢力已經連根拔起。】
【只有你知道，真正的根，如今握在你的手裡。】
【很快，劍仆護送溫嵐竹出了京。】
【送他去前線，一半是救人，一半，也是救他。】
【楚尋楓需要他。】
【而如今的京城，溫嵐竹已經待不得了。李錦央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丹藥的火氣越燒越旺，太醫院人人自危。李錦央活著，會看重他這個神醫；可萬一哪天駕崩了，丹藥催命這口大鍋，頭一個就要扣在溫嵐竹頭上。】
【太子繼位之後，需要一個交代。】
【而神醫的腦袋，就是最好的交代。】
【溫嵐竹這些年幫了你太多，對你一片真心。你怎麼也不能讓他留在京中等這口鍋。】
【他走的那日你站在城樓上望著他的背影，恍惚間察覺到你們都不再年輕。】
【他沒有回頭，只在城門口駐了片刻馬，便絕塵而去。】
【你見此莫名嘆了口氣，身邊的侍從提醒你風大，你便轉身下了城樓，因此錯過了那策馬之人的轉身。】
【他一直目送你身著披風的紅影消失在城樓與天際的交界點，才再次策馬離去……】
【在你的安排下，溫嵐竹離開的很順利。】
【可讓你沒到的是……殷桃李，失蹤了。】
【如今的桃李，已經十二歲了。】
【這些年在你們身邊養著，她跟著無塵學過劍，跟著溫嵐竹學過醫，跟著你與徐知學過人心謀略。】
【武功過人，醫術極精，人也機靈，早不是當年那個縮在你身後的小丫頭了。】
【你發動人手去找，等摸到她的下落時，她已經出了居庸關，追上了溫嵐竹的隊伍，正騎著她那匹已經長大的駿馬，與他一同奔往紅楓軍的方向。】
【桃李走前，留了一封信。字跡還帶著稚氣，筆鋒卻已有了瀟灑意境。】
【信上說，娘，孩兒不孝，不告而別。可天下之大，孩兒也想闖一闖。娘放心，孩兒會醫術，也會武功，尋常人近不了孩兒的身。】
【信的最後寫，等仗打完了，孩兒回來，給娘磕十個頭。】
【這時屬下請示，問你要不要追回來。】
【你沉默了很久。】
【「撤回來吧。」你最後說，「不追了。」】
【紅楓軍，說到底，也算你的人。】
【楚尋楓在那裡，莊夢蝶在那裡，如今溫嵐竹也去了那裡。桃李去了那個陣營，或許比留在京城安全。】
【李錦央心思深沉，表面上對你與徐知倚重有加，可你從來沒有忘記過沈家的下場。當年沈家滿門從龍之功，一場謀逆的血案，說沒就沒了。】
【今日的恩寵，未必不是明日的罪名。】
【桃李留在京中，是你最大的軟肋，是旁人手裡最好捏的把柄。】
【她走了，你便沒有死穴了。】
【更何況，紅楓軍最早的底子，本就是禹王的舊部，是桃李親爹王劍鋒的手下。】
【她這一去，某種意義上，算是回了自己的家。】
【所以你忽然覺得，這孩子此番出走，或許，不僅僅是因為捨不得溫嵐竹。】
【你恍惚了幾日，想明白了很多。】
【「那孩子……」你輕聲自語，「也長大了。」】
【說這話時，你正站在齊國公府的魚池旁。】
【秋日的陽光落在水面上，浮光躍金。】
【你俯身看著水裡的倒影，倒影里的女子眉目依舊，只是鬢邊，不知何時添了幾道銀絲。】
【你下意識抬手去摸。】
【身旁卻有人撒了一把魚糧。】
【魚糧落水，漣漪盪開，水面上的容顏碎成了滿池的光斑，讓你捉不到方才臉上歲月的痕跡。】
【「小貓兒又變漂亮了。」】
【來人站在你身側，笑吟吟地看著你，眼裡亮晶晶的，像剛盛了一整池的秋水。】
【是齊天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