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些帳本，你坐下來，一本一本地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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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翻心中越是感慨，這商號在洛隱娘手中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只有幾間繡坊的小本買賣了。南北十三州的鋪面、漕運的貨船、與各地商幫的往來契書，每一項都在帳面上清晰地列著。可當看到「軍需支出」那一欄時，你的手指頓住了。那一筆一筆的開銷，數目大得驚人——甲冑、糧草、馬匹、軍餉，全是按月撥付的，從未間斷。】
【「隱娘，這筆開支，具體用在了何處？」你將帳冊攤開，指著其中一行。洛隱娘湊過來看了，臉色微微一黯。】
【她轉身從暗格里取出一隻上了鎖的木匣，用貼身收著的鑰匙打開，裡頭厚厚一疊，全是與後周禹王那邊往來的密信和收據。她一五一十地跟你說了。】
【這便是支持禹王的開支、這些年商號撥過去的銀子，大半都用在了練兵上。】
【王劍鋒在吳水江畔與周王大軍對峙，雙方隔著一條江僵持多年，互有勝負，卻誰也吞不下誰。】
【王劍鋒深知自己兵力雖眾，卻多是各地投奔來的散兵游勇，真到了戰場上，一觸即潰。因此他花了大價錢，從大封境內招募退役的老卒做教頭，又從北境走私戰馬，硬生生在吳水江北岸練出了一支能打硬仗的精銳。】
【洛隱娘說到此處，聲音低了下去：「他最後那一戰，是單騎闖入敵營，親手斬了對方的主將，才被亂箭穿心的。他死後，敵軍群龍無首，暫且撤了兵。因此他的軍隊並未全軍覆沒——除去陣亡的，再加上那些見他死了便一鬨而散的逃兵，還剩下三四萬人，如今都聚在江北。」】
【你沉默了片刻，問她兵權現在落在了誰手裡。】
【洛隱娘從匣底取出一封信，信紙已經皺了，邊角帶著乾涸的水漬，是連枝的絕筆。信中寥寥數語，只說她已託付莊夢蝶暫代兵權，望你能體諒她的選擇，照顧好她與王劍鋒的孩子。】
【你攥著那封信，指尖微微發白，半晌才將它仔細折好，送進了燭火。】
【洛隱娘又遞來一份新的商路拓展方略，上頭畫著幾條通往西域和南疆的路線圖，旁邊用小楷標註了每一處關卡所需的打點費用。她顯然費了不少心思，說得也懇切：「小姐，如今援軍的開支可以省下來了。這些銀子若能投到新商路上，三年之內，幸興商號的鋪子便能開到關外去。若是您覺得西域太遠，還有南邊海路的方案……」】
【「不。」你打斷了她，將那本方略輕輕合上，推回到她面前。洛隱娘一怔，抬眼看你，便聽見你一字一頓地說：「這筆銀子，繼續撥。我要你繼續支持禹軍。」】
【洛隱娘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她沒有立刻反駁，只是將帳冊往前翻了幾頁，指著上頭一筆一筆的開銷，聲音壓得極低：「小姐，從前支持禹王，是因為他是您的弟弟。那是自家人，賠了賺了都是自家的事。可如今禹王已死，那支軍隊姓莊不姓王。莊夢蝶說到底是個江湖人，跟咱們非親非故，萬一他翅膀硬了翻臉不認人，咱們這些年砸進去的銀子，可就全打了水漂了。」】
【「我知道。」你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平淡，目光卻沉得很，「我沒打算靠這幾萬殘兵去奪天下。扶持莊夢蝶，是為了留一條後路。你在商道上走南闖北，比誰都清楚……這世道，隨時都有可能變天。若真有一日大封待不下去了，咱們總得有個地方可去。後周國雖小，到底是個國。莊夢蝶這個人，有將才，也不是忘恩負義之輩。更何況那幾百劍仆只聽他一人號令，有他們在，三四萬散兵便能穩得住。」】
【你頓了頓，放下茶盞，目光直直地看著洛隱娘，「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條後路，值這個價。」】
【洛隱娘點了點頭。她是商人，凡事都要算個盈虧，可她也是你最忠心的臂膀，你說值，她便不問代價。她收起帳冊，只說了句：「那商路拓展的銀子，我從別處再擠一擠。這支軍隊，小姐說要保，便保到底。」】
【「你放心，我也會想些更妥帖的法子，讓我們找人」你沒有再多言。】
【洛隱娘送你到門口，壓低聲音又補了一句：「小姐，您此番回京，可要小心些。我收到消息，萬太師那邊近來動作頻頻，像是在查建州的事。」你點了點頭，這話即便她不說，你心裡也有數。】
【出了商號大門，你上了馬車。】
【正是午後，街面上人不多，車輪在青石板上轆轆作響。你靠在車廂內閉目養神，心裡盤算著回府後要給徐知曉諭的諸般事宜，漸漸有些昏昏欲睡。可馬車行了一段，你忽然察覺出不對。】
【車簾被風吹起一角，外頭的街景分明不是回徐府的路。】
【你坐直了身子，喚了兩聲車夫的假名，無人應答。連那個本該坐在車轅上跟你一路閒聊的丫鬟，也不知何時沒了聲響。】
【你心中一沉，這回京才第一日，就有人按耐不住，對你下手了。】
【你身邊的近衛，都是楚尋楓臨走前精挑細選出來的江湖好手，能這般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你的馬夫換掉，出手之人必非尋常。你既已入了局，索性不再掙扎，只將袖中諸葛慕寒送的諸葛弩藏好， 然後安安心心地靠在軟墊上，等著看這輛馬車要將你載往何處。】
【你以為是蕭茗。】
【這京城裡能不聲不響辦成這事的，除了他，你一時想不出第二個。】
【可馬車卻沒有駛向皇城根下東廠那陰沉沉的衙署，也沒有去你記憶中蕭茗那幾處隱秘的私宅。】
【馬車在城中七拐八繞，最後從一扇角門悄無聲息地駛入了一座府邸的後院。】
【你掀開車簾，院中的一草一木驟然撞入眼帘，你整個人便怔住了。】
【那株老槐樹還在，樹下那口養著錦鯉的青石缸也還在，連廊下掛著的竹簾都是記憶中的模樣。】
【這裡曾是你某一次模擬中生活過許多年的地方，是你與那人嬉笑打鬧、共度晨昏的棲身之所。】
【這裡的一磚一瓦，都刻著你與另一人的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