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越的話音剛落,腹中那股翻江倒海的不適感驟然加劇,像有隻無形的手在腸子裡狠狠擰了一把,還他媽順時針擰了三圈。
「嘶——」他猛地彎腰,額頭瞬間滲出冷汗。
剛才那些關於結契、宿命、共享血脈的驚悚對話,此刻全被最原始的生理需求碾得粉碎。
什麼月光者什麼薩滿繼承人,他現在只是個快要拉褲子的倒霉蛋。
肖越腦子裡閃過一個荒謬的念頭:這他媽是不是長生天在懲罰他?因為他拒絕了巴特爾的「天命」,所以降下了……呃,這麼想還是有點太離譜了。
「你……」巴特爾看他瞬間煞白的臉和捂著肚子的手,眉頭皺起,那雙狼一樣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真實的擔憂,
「怎麼了?」
「肚子疼……」肖越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抖得跟篩糠似的,
「你那奶疙瘩……是不是過期了?」
巴特爾愣了一秒,隨即反應過來。他目光掃過肖越緊捂的小腹和微微發抖的腿,嘴角極輕微地抽動了一下——肖越發誓,他絕對看見這小孩在憋笑!
「不是奶疙瘩的問題。」巴特爾說,「是你腸胃不適應草原飲食,又吃了太多零食。我下午看見你背包里塞了三包辣條、兩袋薯片。」
肖越現在沒力氣跟他辯論飲食結構。
那股下墜感越來越強烈,他幾乎能感覺到括約肌在發出最後通牒——再不給個坑,咱就同歸於盡!
「廁、廁所……」他聲音發顫,「附近的簡易廁所在哪兒?快!要來不及了!」
「在西頭。」巴特爾頓了頓,補充,「挖坑的那種。」
肖越眼前一黑。
他當然知道草原營地的野外廁所長什麼樣——
就是個土坑,旁邊擺把鐵鍬,上完了自己填土。考察隊培訓時還專門講過「野外如廁禮儀」:要選下風向,要挖深坑,要用土蓋嚴實,最好再撒點石灰消毒。
當時他還跟張承開玩笑說「這體驗夠原始,論文能多寫兩千字」。
但知道歸知道,真到要用的時候……
他一個從小用抽水馬桶長大的都市青年,實在沒法想像自己蹲在土坑邊拉野屎的畫面。
尤其旁邊可能還有人牛羊路過!
尤其身後還站著個剛對他發表了「共享血脈」危險言論的草原少主!
更要命的是,十分鐘前他還在慷慨陳辭,現在卻要當著這個小孩的面,展現人類最狼狽的生理需求。
「不行……」肖越絕望地搖頭,冷汗順著鬢角滑下來,
「還有別的選擇嗎?文明一點的?帶門的那種?最好還有抽水——算了我不奢求抽水,有個木板門就行!」
巴特爾看著他這副瀕臨崩潰的樣子,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淺,但肖越捕捉到了——媽的,這小孩在笑?在這種時候幸災樂禍?!
「往前騎十分鐘,有個牧民的冬季定居點,那兒有個旱廁。」巴特爾說著就要牽薩仁過來,
「木板門,有插銷。」
「十分鐘?!」肖越眼前一黑,「我撐不到那時候!我現在感覺腸子已經在打結跳踢踏舞了!」
他急得原地打轉,像只熱鍋上的螞蟻。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長,狼狽得像只被追急了的兔子。這茫茫草原,連棵樹都稀疏,總不能就地解決——
太他媽丟人了!何況旁邊還站著個剛對他進行完「宿命告白」的草原少主!
巴特爾看著他急得直跳腳的樣子,忽然低笑出聲。
「笑屁啊!」肖越惱羞成怒,
「你們這兒就沒有近點的——哎喲!」
又是一陣絞痛。
巴特爾斂了笑,快步走過來,不由分說拉住他胳膊:
「上馬。」
「我都說了撐不到——」
「有近路。」巴特爾打斷他,手臂用力,幾乎是把肖越拎上馬背,
「坐穩。」
薩仁似乎感知到肖越的急迫,不用巴特爾催促就小跑起來。
肖越這會兒也顧不得什麼「同騎曖昧」了——他現在只想找個坑解決問題!,整個人弓著身子趴在馬脖子上,手指死死抓住馬鬃,嘴裡念念有詞:
「快點快點快點……祖宗你跑快點……」
巴特爾在他身後穩著韁繩,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笑意:
「你剛才不是挺能說的嗎?」
「閉嘴!」肖越耳朵通紅,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憋的,
「我要是拉褲子裡,做鬼也不放過你!」
「放心,」巴特爾的聲音貼著他耳廓,溫熱的氣息拂過皮膚,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慄,
「真那樣,我給你洗。」
「滾!」
肖越現在又急又羞,恨不得原地消失。偏偏身後這人還在他耳邊低聲補刀:
「不過你要是真在草原上……古訓說,月光者與草原土地——」
「巴特爾!我警告你再說一個字我就——」
顛簸。
劇烈的顛簸。
肖越渾身繃緊,死死咬著牙關,感覺每一記馬蹄落地都像踩在他的腸子上。薩仁跑得越快,顛簸越厲害,他括約肌承受的壓力就越大——這他媽是個死循環!
「慢、慢點……」他從牙縫裡擠出哀求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脆弱,「求你了……慢點……」
「剛剛不是要快點嗎?」巴特爾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氣息拂過他耳廓,帶著某種惡劣的笑意,
「你不是急嗎?」
「我急但我也——」肖越話沒說完,薩仁一個加速,他整個人往後一仰,結結實實撞進巴特爾懷裡。
後背貼上前胸,體溫隔著兩層衣料傳遞過來。巴特爾的手臂收緊了些,幾乎把他整個圈在懷裡。肖越能感覺到對方胸膛的起伏,能聞到那股苦艾草的氣息,還能感覺到——媽的,這小孩胸肌真硬。
「放鬆。」巴特爾說,聲音裡帶著某種惡劣的笑意,但手上的力道卻溫柔了些,
「越緊張越難受。」
「你他媽……」肖越想罵人,但腹部的絞痛讓他把髒話咽了回去。
他只能僵硬地坐著,感受著馬背的顛簸和身後人滾燙的體溫,祈禱這段路程趕緊結束。
月光灑在草原上,四下無人,只有風聲和馬蹄聲。遠處傳來夜鳥的鳴叫,還有某種小動物在草叢裡竄動的窸窣聲。
肖越忽然覺得這場景荒謬至極——
十分鐘前,他們還在討論什麼亂七八糟的「天命」「結契」「共享血脈」;十分鐘後,他正被同一個人摟在懷裡,火急火燎地趕往廁所。
這什麼魔幻現實?!
更魔幻的是,他現在滿腦子想的已經不是「怎麼拒絕巴特爾」,而是「怎麼才能不拉褲子裡」。
人的尊嚴啊,果然經不起任何考驗。
「巴特爾,」肖越忍著不適,試圖找回一點主動權,主要是想緩解這尷尬到窒息的沉默,
「剛才那些話……我就當沒聽見。」
身後的人沒回應。
「真的。」肖越繼續說,語氣儘量輕鬆,
「你看,我就是個普通學生,來做田野調查的,完了就得回北京。什麼月光者什麼薩滿契約……那都是你們族裡的傳說,跟我沒關係。」
巴特爾依舊沉默,只是手臂又收緊了些。
「等回了北京,你要來玩的話,」肖越忍著不適,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我請你吃飯。烤鴨、涮羊肉、滷煮……比你們草原的奶疙瘩好吃多了。」
他說完,等了幾秒。
巴特爾終於開口,聲音很低:「你想讓我去?」
「是……」肖越斟酌措辭,「是讓你去看看更大的世界。你才十九歲,總不能一輩子困在草原里,對吧?」
話一出口,他就感到有點古怪。
這話怎麼聽著像在勸人從良
「草原很好。」巴特爾說。
「好是好,但不能只有草原啊。」肖越試圖講道理,
「外面有高樓大廈,有地鐵飛機,有各種各樣的學校和專業……你不想出去讀書?學點別的?比如……獸醫?你那麼懂馬,學獸醫肯定厲害。」
巴特爾沉默了很久。
久到肖越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聽見一聲極低的:
「你會陪我嗎?」
肖越一噎。
「我……我得出國讀博啊。」他含糊道,「明年就走。」
「去哪兒?」
「美國……或者歐洲,還沒定。」
「很遠。」巴特爾說。
「是挺遠的。」肖越乾笑,
「所以你看,咱倆的人生軌跡根本不重合。你留在草原當你的少主,我出去讀我的書,多好。」
巴特爾又不說話了。
肖越以為他被說服了,心裡剛鬆一口氣,就聽見巴特爾說:
「你走不了。」
「……什麼?」
「你走不了。」巴特爾重複,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
「長生天把你引回來,就不會讓你再離開。」
肖越氣得想轉身給他一拳,但腹部的絞痛及時制止了他。
「巴特爾,」他深吸一口氣,試圖保持理智,
「這是迷信。科學上叫……叫巧合。我恰好長了顆痣,恰好來草原做課題,恰好被你看見——這都是概率問題,不是什麼天命。」
「不是概率。」巴特爾說,「是必然。」
「怎麼就必然了?!」肖越快炸了。
「因為我等了你十四年。」巴特爾的聲音貼著他耳廓,低沉而篤定,
「你一定會來。」
肖越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無法反駁。
這他媽是什麼強盜邏輯?!
因為你在等,所以我一定會來?那我要是這輩子都不來草原呢?!
他正想懟回去,腹部又是一陣絞痛。
「嘶——」
「別說話。」巴特爾的聲音忽然嚴肅起來,「抓緊,要跑了。」
話音剛落,薩仁驟然加速。
肖越只覺得天旋地轉,本能地抓緊馬鬃,整個人幾乎趴在馬背上。風聲呼嘯而過,草浪在兩側飛退,月光把影子拉成一道模糊的線。
他從來沒騎過這麼快的馬。
快到他連害怕都顧不上,滿腦子只剩一個念頭:千萬別拉,千萬別拉,千萬——
「到了。」
薩仁驟停。
肖越抬頭,前方出現了幾座低矮的土坯房,圍成一個小小的院落。月光下,能看見房頂堆著的乾草和牆角拴著的牧羊犬。牧羊犬被驚醒,吠了兩聲,被巴特爾用蒙語呵斥了一句,立刻安靜下來,尾巴還搖了搖。
巴特爾勒馬,率先翻身下去,然後伸手接肖越。
肖越現在已經顧不上什麼肢體接觸了——他幾乎是滾下馬的,腳一落地就夾緊雙腿,聲音發顫:
「廁所在哪兒?」
巴特爾指向院子角落一座孤零零的小木屋:「那邊。」
肖越拔腿就想沖,被巴特爾一把拉住。
「等等。」巴特爾從馬鞍旁的褡褳里掏出一個小布包,塞進他手裡,
「紙。」
肖越愣了一秒,接過布包時指尖碰到巴特爾的手,溫度高得嚇人。
「……謝了。」他憋出兩個字,轉身就往小木屋跑。
跑出兩步,又聽見巴特爾在身後說:
「慢點,別摔。」
那語氣......怎麼聽起像在叮囑自家小孩。
肖越沒空細想,一頭衝進小木屋。
木屋的門果然如巴特爾所說,是簡陋的木板門,門閂已經有些鬆動了。
肖越衝進去,反手插上門閂,動作一氣呵成。
然後他愣住了。
旱廁比他想像中……乾淨。
雖然依舊是坑,但坑上架著木板,木板中間挖了個規整的圓孔。牆角放著半袋石灰,旁邊還有個小鐵鍬。最難得的是,竟然沒有沖天的臭味,只有淡淡的石灰和草木灰的味道。
肖越也顧不上研究草原旱廁的衛生管理了,他火速解開褲子,蹲下去的那一刻,幾乎要感動得哭出來。
然而———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肖越蹲在木板上,渾身僵硬。
巴特爾就在門外。
可能就站在幾米外。
而他要在這種距離下,完成最私密的生理活動。
這比當眾拉野屎還要社死一百倍!
肖越憋得額頭青筋直跳,腹中的絞痛一陣陣襲來,可括約肌就像被焊死了似的,無論如何也放鬆不下來。
他腦子裡開始瘋狂跑火車——
要是真拉不出來怎麼辦?會不會憋出毛病?會不會需要去醫院?草原上有醫院嗎?該不會要巴特爾給他找獸醫吧?
「肖越。」門外忽然傳來巴特爾的聲音。
肖越嚇得一哆嗦:「干、幹嘛?!」
「需要幫忙嗎?」
「……幫什麼忙?!拉屎要怎麼幫?!你給我配音嗎?!」肖越氣得口不擇言。
門外沉默了兩秒。
然後巴特爾說:「你太緊張了。放鬆,這裡只有我們兩個。」
「就是因為只有我們兩個才更緊張好嗎!」肖越欲哭無淚,
「你能不能……走遠點?」
「不能。」巴特爾答得乾脆,「晚上有狼。」
「狼不是你的朋友嗎?!」
「朋友也會餓。」
肖越絕望地捂住臉。
過了幾秒,他又忍不住問:「那你能......至少站遠點嗎?五米?十米?」
「不能。」巴特爾說,「怕你暈在裡面。你臉色剛才很白。」
「......我謝謝你啊。」肖越咬牙切齒,「但你能不能給我點隱私空間?!」
外面安靜了幾秒。
然後巴特爾說:「我看不見你。也聽不見。」
最後兩個字說得有些遲疑。
肖越徹底沒脾氣了。
他蹲在木板上,雙手捂著臉,覺得自己二十四年來積累的所有尊嚴,都在這一刻碎成了渣。
不知過了多久,生理需求終於戰勝了羞恥心。
當第一聲尷尬的動靜打破寂靜時,肖越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門外沒有任何反應。
甚至連呼吸聲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巴特爾就像不存在一樣。
這種詭異的「體貼」讓肖越更加難堪——他寧願巴特爾嘲笑他兩句,也好過這種死寂的沉默。
終於結束後,肖越手忙腳亂地處理善後。他打開巴特爾給的布包,裡面是裁得方方正正的草紙,質地粗糙但厚實。牆角有準備好的石灰粉,他按照培訓時學的那樣,撒了一層蓋住。
做完這一切,他蹲在原地,遲遲不想起身。
出去之後要說什麼?
謝謝你的紙?你們草原旱廁挺乾淨?剛才那聲音你聽見了嗎?
肖越想死。
「肖越。」門外又傳來巴特爾的聲音。
「又幹嘛?!」肖越自暴自棄地吼。
「你還好嗎?」
「……還活著。」
「需要水嗎?」
肖越愣住:「什麼水?」
「洗手的水。」巴特爾說,「我帶了水囊。」
肖越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牆角——確實沒有洗手的地方。
他掙扎了三秒,最終還是拉開了門閂。
月光傾瀉進來,巴特爾就站在門外兩米遠的地方,手裡拿著一個皮質水囊。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肖越接過水囊,默默倒水洗手。水溫居然還是溫的。
「你……」他遲疑著開口,「一直站在這裡?」
「嗯。」
「聽見了?」
「聽見什麼?」巴特爾反問。
肖越耳朵一熱,低頭猛搓手指:「……沒什麼。」
洗好手,他把水囊遞迴去。巴特爾接過去,很自然地自己也倒了點水洗手,然後擰緊塞子。
兩人並排站在月光下,誰都沒說話。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牧羊犬的吠叫和草葉摩擦的沙沙聲。院子裡那幾頭牛翻了個身,牛鈴叮噹作響。牧民家的煙囪還冒著若有若無的炊煙,大概是在溫著明天的奶茶。
肖越忽然覺得,這一刻的安靜,比剛才那些驚悚對話,更讓他心慌。
「走吧。」巴特爾率先轉身,「回去晚了,你隊友會擔心。」
肖越跟在他身後,腳步有些虛浮。腹部的絞痛已經緩解,但另一種更複雜的不適感從心底升起來。
回程的馬背上,兩人都沉默著。
薩仁走得不快,馬蹄踏在草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肖越看著前方,腦子裡亂成一團。
「肖越。」巴特爾忽然開口,打斷他的思緒。
「嗯?」
「明天,帶你去個地方。」
「去不了!我要請假休養了,你、你喊其他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