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過,草原沙沙作響,肖越心裡卻比這草原的夜風還要凌亂。
肖越嗤笑一聲,用力抽回手,往後退了兩步,拉開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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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們兒,我大學六年,田野調查跑過十幾個少數民族聚居區,聽過各種神話傳說,但從沒遇到過你這麼——」
他頓了頓,尋找合適的詞,
「——這麼執著於給我安個『天選之子』人設的。」
夜色里的巴特爾輪廓硬朗,眼神卻沉得讓人心慌。
他說得極慢,每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肖越,你右眼角這顆痣,在契連族的古卷里叫『月印』。只有被長生天選中的人,才會在轉世時帶著這個印記。」
「所以你是說,」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在討論學術問題而不是什麼玄幻小說情節,「我右眼角這顆痣——我媽說是胎記,我外婆說是美人痣,到了你們這兒就成了什麼月光的印記?」肖越的桃花眼瞪圓了,隨即笑出聲,
「拜託,這都什麼年代了?還轉世?我是研究民俗的,不是跳大神的!」
他隨手撿起地上的一根枯草,在指尖繞了繞,語氣儘量放輕鬆:
「聽著,小弟弟。中國十四億人,眼角長紅痣的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就憑這個,你就認定我是你們等了幾輩子的『月光者』?」
巴特爾的目光釘在肖越臉上,像要把他釘穿:
「不只是痣。」
「那還有什麼?」
「你身上的氣息。」巴特爾上前一步,肖越下意識後退,後背抵到薩仁的脖子。
白馬溫順地站著,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靜靜地看著他們。
「氣息?」肖越下意識聞了聞自己,「我今天沒噴香水啊,就用了點沐浴露——」
「不是香水。」巴特爾的聲音壓低,在寂靜的草原上格外清晰,
「是月光的氣息。只有薩滿和覺醒的月光者能聞到。你踏進草原的第一天,我就聞到了。」
肖越腦子裡閃過第一天摔下馬時,巴特爾那個穿透人群、直直鎖定他的眼神。
他當時以為那是在看林薇。
現在看來……那狼一樣的目光,從一開始就是沖他來的。
現在回想起來,那眼神根本不是在看林薇。
等等,所以這半個月來,我天天防賊似的防著他接近林薇,結果他看的……是我?!
「所以呢?」肖越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理智,
「就算——我是說假設,假設我真是你們等了幾輩子的那個什麼月光者。你們想幹嘛?把我供起來?還是……」
他頓了頓,腦子裡閃過各種民俗案例,「……當祭品?」
「犯法的,小弟弟。」肖越拍了拍巴特爾的肩膀,動作又痞又隨意,試圖用這種肢體接觸來證明自己一點都不慌,
「現在是法治社會。我要是在這兒出點什麼事,你們整個部落都得被查。」
巴特爾看著他拍在自己肩上的手,眼神深了深。
他握住肖越的手腕——這次力道很輕,但不容掙脫,
「是守護。」
「守護什麼?」
「守護你。」巴特爾說得理所當然,仿佛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也守護部落。契連族的古訓說,月光者現世,薩滿需與其結契,可保草原百年昌盛。」
「結契?」肖越耳朵豎起來,「什麼意思?簽合同?還是——」
「是共生。」巴特爾打斷他,「命運相連,生死與共。」
肖越沉默了。
命運相連?生死與共?這聽起來怎麼那麼像……結婚誓詞?又怎麼可能呢?
夜風吹過草原,帶著遠處篝火的煙味、草葉的清香,還有牧民家飄來的奶茶香氣。遠處傳來馬頭琴的聲音,悠揚哀婉,像是在訴說什麼古老的故事。
銀河在頭頂流淌,星光灑在兩人身上。
過了很久,肖越才開口,聲音很輕:
「巴特爾,你今年才十九歲。」
「嗯。」
「我二十四。」肖越抬頭看他,「比你多活了五年。這五年裡,我學過馬克思主義哲學,學過科學方法論,寫過論文查過文獻。我相信的是可驗證的事實,不是……不是這些聽起來像玄幻小說設定一樣的『宿命』。」
他頓了頓,繼續說:「「而且,我是來考察的。B大考古民俗聯合考察隊,一是考察契連族民俗,二是打聽成吉思汗墓的線索。我有正事要干,沒時間陪你玩什麼『天命遊戲』。你有跟我說這些的自由,但我沒有義務相信。明白嗎?」
巴特爾看著他,那雙狼一樣的眼睛在星光下泛著奇異的光澤。
「我明白。」他說,「但你也沒法否認事實。」
「什麼事實?」
「事實就是——」巴特爾忽然抬手,指尖虛虛撫上他的臉,
「長生天把你引回來,就不會讓你再溜走。」
肖越渾身一僵。
「你現在走出去,」巴特爾的聲音壓低,在寂靜的草原上格外清晰,
「方圓百里的生靈都能聞到你身上的氣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你已經是我的了。」
「放屁!」肖越氣得差點蹦起來,一把拍開巴特爾的手,
「我是我自己的!什麼你的我的——這是21世紀!不是奴隸社會!」
他後退兩步,拉開安全距離,腦子裡卻亂成一團。
肖越深知這些民俗傳說的邪性,如果真被纏上那可能真跑不掉了!
那可不行,他還有大好人生要去瀟灑呢!
「巴特爾,你才十九歲,你的人生剛開始!為什麼非要被一個莫名其妙的傳說捆住?又憑什麼……要拉上我?」
巴特爾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月光灑在他古銅色的皮膚上,勾勒出硬朗的輪廓。右肩至左腰的狼紋身在月光下若隱若現,野性而神秘。
「就算……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肖越繼續說,「那又怎樣?我有學業有父母有朋友有自己的人生規劃——我不會因為什麼『宿命』就留在草原,更不會當什麼月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