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裡
穿著熨帖白大褂的男人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低頭看著平板。
門被推開時,他抬頭,看見謝辭淵臂彎里那個沾著血跡和灰塵的身影。
「喲,稀客啊。」他慢條斯理地放下平板,「老二,你這是帶著小嫂子去哪流浪了,搞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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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辭淵小心地將景昭冉放在診療床上:「看看她,重點在腦子,別留後遺症。」
紀硯清的目光輕緩地掃過景昭冉額角的傷:「老規矩,按秒收費。」
他走上前,手指冰涼卻穩定地開始檢查:「額部皮下血腫,多處關節軟組織挫傷。輕微腦震盪大概率跑不了……嘖。」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瞥了謝辭淵一眼,「謝二,你那些手段,現在都用在自家人身上了?」
謝辭淵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下頜線繃緊:「如果你的醫術能和你的廢話產出效率持平,她現在應該能下床走兩步了。」
「急什麼?」紀硯清語調戲謔,「能讓日理萬機的謝二爺親自送來,並且臉色難看得像剛經歷了一場金融海嘯……小嫂子你這是犯什麼事了?」
景昭冉抬頭看著面前這個男人。叫謝辭淵謝二,語氣輕鬆滿臉漫不經心——赤夜盟老六「鬼醫」紀硯清。
傳聞鬼醫基本不參加赤夜盟的活動,憑心情接單,按秒收費,陰晴不定卻醫術高超。
求著他看病的人甚至三個月都排不上號。外人都傳「只要沒死,他都能醫」。
「就是賽了個車,不小心翻車了。」景昭冉疼得「嘶」了一聲。
男人手下的動作毫不留情,疼得她下意識想蜷縮,淚水自然溢出眼眶。
艹。真他媽疼。赤夜盟的人怎麼都是這種糙漢子,一點都不憐香惜玉。
她抬起濕漉漉的眼睛,無聲控訴。
紀硯清看到她即便疼得發抖也死死攥在手裡的絲絨小盒,眉梢微挑:「看來這件『戰利品』的附加值,高得足以讓人賭上性命?值得敬佩。」
景昭冉忍著消毒水的刺痛:「那是我媽媽……最喜歡的東西。」
「孝心感人。」紀硯清的動作又快又穩,「不過建議下次嘗試用孝心當繃帶,可能比我這藥值錢還好得快。」
謝辭淵冷哼一聲:「你最近是不是太平間指標沒完成,廢話這麼多?」
「老二,我的『客戶』穩定性一向比你的金融市場高。」
紀硯清處理好額頭的傷口,轉向膝蓋,手法專業地清理沙礫,忽然壓低聲音,帶著點興味,
「不過說真的,下次如果還有這種『英雄救美』或『美救英雄』的戲碼,能提前知會一聲嗎?我最近正好閒得沒事,找點樂子。」
景昭冉沒忍住,嘴角剛想上揚,就牽扯到額角的傷口,疼得吸了口冷氣。
所有傷口處理完畢,紀硯清直起身,在平板上快速點擊:「診療費、精神安撫費——鑑於你第一次帶活著的病患來我這兒,給你個友情折扣,九九折。」
他比了個八的手勢。
謝辭淵看都沒看屏幕上那串數字:「掛帳。」
說完,他再次彎身,準備將景昭冉抱起。
「等等。」紀硯清忽然叫住他,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巧的玻璃瓶拋過去。
謝辭淵單手接過,挑了挑眉。
「獨家秘方,起效快,副作用是可能會讓你覺得紀醫生醫術通天。免費的,給嫂子的見面禮。」
「走了。」
紀硯清招了招手,依靠在門口看著二人離開的身影:「二嫂,以後有空常來啊,給你打八折。」
景昭冉嘴角不自然地彎了彎:???這還沒好呢就盼著她給他送業績了?
男人笑了笑,瞥了眼越來越遠消失不見的身影:「嘖嘖,謝二,沒想到你還有今天。英雄難過美人關啊。」
………
回楓丹白露的車程,沉默得近乎壓抑。
車廂內,只有極細微的引擎聲和景昭冉偶爾因車輛顛簸而抑制不住的抽氣聲。
謝辭淵始終側頭望著窗外,只留給她一個冷硬如石刻的側影。
景昭冉蜷在柔軟的真皮座椅里,額頭和膝蓋包裹著的紗布提醒著她剛才經歷的驚險。
身體各處都在叫囂著疼痛,但更讓她心亂的,是身邊這個男人散發出的、比車內空調更冷的低氣壓。
這男人,真生氣了?
她攥緊了手裡的絲絨盒子和那瓶止疼噴霧,指尖冰涼。
一路無話。
直到被抱進臥室,小心地放置在寬闊的床上,景昭冉才從那種緊繃的沉默中稍稍掙脫。身體陷入柔軟的羽絨被中,疼痛卻更加清晰起來。
謝辭淵站在床邊,陰影籠罩下來。
他垂眸,目光在她貼著紗布的額角、纏著繃帶的手臂和膝蓋上掃過。
「現在知道疼了?」他開口,聲音里淬著冰,「在賽道上踩油門的時候,不是覺得自己無所不能,連死神的方向盤都敢搶?」
他微微俯身,氣息迫近,「看來謝太太這顆漂亮的腦袋,需要一點實實在在的疼痛,才能記住自己並非鋼筋鐵骨。」
景昭冉疼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想反駁,卻虛弱得發不出像樣的聲音,只能更緊地抱住懷裡的盒子。
看著她這副脆弱又倔強的模樣,謝辭淵眼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情緒劇烈地翻湧了一下,但迅速被更厚重的寒冰覆蓋。
他直起身:「下次再這麼找死,記得提前寫好遺囑。我的時間,不是用來給你收拾爛攤子的。」
說完,他毫不留戀地轉身。房門在他身後被不輕不重地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噠」,也關掉了房間裡大半的光亮。
景昭冉愣愣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他明明……明明在危急關頭讓她跳車,明明第一時間送她去醫院,可為什麼說出來的話,總是像刀子一樣?
景昭冉蜷在羽絨被裡,指尖摩挲著那個沾了灰的絲絨盒子。
屏幕亮起來的時候,她掃了一眼,唇角微微彎了彎。
接起電話,君妍的聲音炸開——
「景昭冉你他媽是不是瘋了?!」
她把手機往耳邊貼了貼:「罵人都這麼中氣十足,看來永夜城的空氣挺養人。」
「你少給我轉移話題!」君妍的聲音明顯壓低了,但那股火氣隔著信號都能燎過來,「我本來想給你個驚喜,提前過來看看你。結果呢?」
景昭冉垂下眼,看著膝蓋上纏著的紗布:「沒事,皮外傷,死不了。」
「沒事?」
「你放屁!」君妍的聲音又拔高了,「我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你額頭上那道口子——」
「已經縫好了。」景昭冉摸了摸額角貼著的紗布,「鬼醫親自縫的,不會留疤。」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君妍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有些發顫:「你就不能讓我省省心?」
景昭冉靠在床頭,聲音放軟了些:「知道了。這次是意外,剎車被人動過手腳。」
「……查到了?」
「在查。遲昀親自盯著,跑不了。」
君妍沉默了一瞬,語氣微妙地變了:「謝辭淵送你去的醫院?」
「嗯。」
「親自?」
「嗯。」
「……那你現在躺的是誰的床?」
景昭冉挑眉:「你的關注點很有問題。」
「我的關注點很正常!」君妍咬牙,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你現在的身份是謝太太,不是赤夜盟的外編僱傭兵!你去玩命的時候能不能先過一下腦子?」
「我就是去拿個東西。」景昭冉把那個絲絨盒子舉到眼前,在光下轉了轉,「我媽喜歡的東西,我得給她拿回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再開口時,君妍的聲音已經軟下來,帶著幾分無奈:「拿到了?」
「拿到了。」
「人也沒大事?」
「皮外傷,鬼醫親自處理的。」景昭冉頓了頓,唇角彎了彎,「按秒收費,謝辭淵買單。」
「……行,你贏了。」君妍深吸一口氣,「但我醜話說在前面——你那個『手刃仇人功成身退』的計劃,別把自己折進去。謝辭淵這個人,你不是不知道深淺。」
景昭冉把盒子攥在手心,指節微微發白,聲音卻依然平穩:「放心,白狐什麼時候失過手?」
「失手的時候你也不會告訴我。」君妍沒好氣地說,頓了頓,聲音低下來,「你知道我衝過去的時候在想什麼嗎?」
景昭冉沒說話。
「我在想,你要是真出事了,我怎麼跟師伯交代。」
景昭冉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沉默在電話兩端蔓延開。
「行了,」君妍先開了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利落,「你好好躺著,別亂動。我這邊的事處理完就回去看你。」
「別。」景昭冉語氣淡下來,「你忙你的,我能搞定。」
君妍聽出她話里的認真,沉默片刻,嘆了口氣:「那你答應我,下次再有這種事,提前告訴我。」
景昭冉彎了彎唇角:「行。」
掛斷電話,她把手機擱在床頭,低頭看著手裡的絲絨盒子。
窗外的光透過紗簾落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景昭冉把盒子握在手心,慢慢躺下去。紗布下面隱隱作痛,膝蓋上清理過的傷口也開始發熱。
她閉上眼睛,腦海里卻全是謝辭淵方才在病房裡俯身時那雙淬了冰的眼睛。
——謝太太這顆漂亮的腦袋,看來需要一點實實在在的疼痛。
她在黑暗裡無聲地笑了一下。
神經病。
說話比她的車還難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