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暗的地下室里,瀰漫著潮濕的霉味和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一盞昏黃的吊燈懸在頭頂,搖搖晃晃,將光影切割成支離破碎的塊面。
一個男人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渾身是血,衣衫破爛,額頭抵在地面,身體止不住地發抖。
血跡從身上的傷口滲出,在他膝下匯成一小灘暗紅。
「瞿、瞿老……」他的聲音顫抖得幾乎連不成句,「人……跑了。」
男人背對著他,站在昏暗的光影里。
聞言,他緩緩轉過身。
那眼神狠厲如刀,帶著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冷漠和威壓,落在跪地的人身上。
「全跑了?」
「對……」那人瑟縮了一下,頭垂得更低,幾乎貼到地上,「對、對不起瞿老……我們盡力了,實在是——」
話沒說完,旁邊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男人已經衝上前去。
他一把拎起那人的領子,將他整個人提到半空中,目眥欲裂:「全跑了?!你們都是吃乾飯的嗎?!」
那人懸在半空,雙腿亂蹬,臉上滿是驚恐。
他不敢看刀疤男的眼睛,只是拼命求饒:「刀爺饒命、刀爺饒命!是一個女人!她、她很厲害,手起刀落就解決了我們好幾個弟兄……」
刀疤男手上一緊,勒得那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女人?」瞿俊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審視。
刀疤男聞言,鬆了鬆手。那人「砰」地一聲摔回地上,大口喘息著,卻不敢耽擱,連忙答道:
「是、是的!身形有點瘦,動作很快……但、但燈光太暗,沒看清臉……」
瞿俊峰沉默了一瞬。
昏黃的燈光打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看不清表情。
他轉過身,望向牆上那幅昏暗不明的畫,良久,才緩緩開口:
「看來,是她們找來了。」
刀疤男臉色一變。
「瞿老,您是說——雲天門的那些人?」
瞿俊峰沒有回答。
空氣里只有吊燈搖晃的細微聲響,和跪地那人壓抑的喘息。
「當年就不該放跑那兩個丫頭。」
瞿俊峰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卻讓刀疤男脊背一涼。
當年……是他大意中了計,放跑了那兩個人。
要不是瞿老保下了他,他現在可能已經變成一捧黃土了
刀疤男快步走到瞿俊峰身後,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慌亂:「瞿老,我們現在怎麼辦?」
瞿俊峰依舊看著那幅畫,沒有回頭。
「她們只派了幾個人,就說明還在懷疑」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卻透著一種令人膽寒的冷靜,「那麼,她們很快還會來的。」
他頓了頓。
「我們需要的只是——抓到她們的尾巴,然後斬草除根。」
刀疤男眼神一凜,隨即點頭:「明白。」
瞿俊峰終於轉過身。
他走到跪地那人面前,居高臨下地看了他片刻。
那人趴在地上,渾身顫抖,不敢抬頭。
瞿俊峰彎下腰,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動作很輕,甚至稱得上溫和。
「你辛苦了。」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寬慰,「先下去吧。」
那人猛地抬頭,眼中迸發出絕處逢生的意外。
他拼命磕頭,額頭砸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謝謝瞿老!謝謝瞿老!謝謝——」
「砰——」
一聲槍響。
那人的動作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緩緩洇開的血跡,眼中滿是不敢置信。
他直直地向前栽倒,再也沒了動靜。
刀疤男收起槍,槍口還冒著裊裊青煙。
他垂眸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屍體,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隨手碾死了一隻螞蟻。
瞿俊峰已經背過身去。
「你暗中去查,最近到永夜城的人,一個都不要放過。」
他的聲音從昏暗處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刀疤男躬身應是。
瞿俊峰頓了頓,聲音里透出一絲疲憊,還有更深的東西:「那些人……一個都不能走。一旦當年的事暴露,那個人不會放過我們。」
刀疤男眼神一凜,重重點頭:「我明白。」
「如果赤夜居那邊派人來問,你知道怎麼回吧」
「瞿老放心,這次不會讓您失望」
男人轉身退了出去,腳步聲在空曠的地下室里迴響,漸漸消失。
吊燈依舊搖晃著,將光影切割成碎片。
瞿俊峰獨自站在原地,望著牆上那幅畫。
畫裡的人模糊不清,只有一雙眼睛,在昏暗中仿佛也在望著他。
他沉默了很久。
良久,一聲嘆息在空曠的地下室里響起,輕得像錯覺。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老宅赤夜居內一片昏暗,仿佛已陷入沉睡。
秦堯輕輕敲了敲主臥的門,低聲匯報「梟爺,有情況」
門內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腳步聲。房門被拉開,燕梟披著睡袍站在門口,領口微敞,露出一截精瘦的鎖骨。
「說」
秦堯壓低聲音「今晚港口那邊有動靜,我們的人趕到時,瞿老的人也在。說是,今晚有人來截貨,被他們擋住了」
秦堯頓了頓,又補充道:「但我們勘察了現場,發現滿地都是他們的人留下的痕跡——卻沒有一具對方的人。連血跡都沒有。」
燕梟神色微動,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抹不易察覺的嘲諷「截貨……」
他抬眼看向秦堯:「他「兩袖清風」的人,還會主動好心去攔人,你信嗎?」
秦堯默不作聲,垂著眼。
信?這種劣質藉口,連他自己都不信。
燕梟沒再追問,只是抬了抬手。
秦堯立刻會意,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遞過去。
燕梟本能地伸手去接,指尖剛觸到煙身,動作卻忽然頓住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
片刻後,他嘴角扯出一抹無奈的笑,將煙推了回去。
「算了。」他從旁邊的抽屜里摸出一顆薄荷糖,剝開糖紙丟進嘴裡,清涼的甜意在舌尖化開,「你去查查,今晚和瞿俊峰動手的人是誰。」
秦堯點頭:「明白。」
他轉身要走,剛邁出一步,身後又傳來燕梟的聲音。
「對了。」
秦堯停住腳步,回頭。
燕梟靠在門框上,薄荷糖在腮邊頂出一個微微的凸起。
「以後陪在我身邊的人,不准點菸」
秦堯愣了一下,下意識想問為什麼。
但目光落在燕梟臉上那抹若有若無的笑,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夫人懷孕了?」他試探著問。
燕梟沒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裡帶著點「你知道就好」的意味,轉身回了房間,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秦堯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半晌才回過神來。
懂了。
他搖了搖頭,嘴角忍不住勾起一點笑意,轉身往走廊盡頭走去。
腳步聲漸行漸遠,很快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