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明霞走後,林溪沒急著回屋,先把自留地里幾畦藥苗看了一遍。
紫蘇剛冒出兩片真葉,黃芩苗細得像針,白朮只出了七株,挨著地皮縮成一團。
這些苗,才是外頭該有的樣子。
夜深後,林溪關緊屋門,銅鑰匙在掌心硌出紅印,轉眼進了空間。
黑土地上,浸過靈泉水的紫蘇已經高過指節,葉片肥厚,黃芩也齊齊整整冒出一排,連最嬌氣的白朮都活下大半。
林溪蹲在畦邊,手指撥開葉片,沒急著高興。
鄭明霞要看的,是能在紅旗大隊落地的育苗法子。
這些苗若整片搬出去,供銷社的人未必看不出問題,馬會春先要問,她也答不圓。
林溪從竹屋取出小本,在空白頁寫下幾行字。
溫水浸種,挑飽滿種,腐熟肥料,遮風保溫,分畦對照。
寫完後,她抬頭看向六塊黑土。
「能見人的留下,不能見人的,繼續留在這兒。」
第二天一早,林守義坐在炕桌前咳了兩聲,手邊擱著昨日喝剩的藥碗。
林溪端著一盆溫水進來,把幾包種子放到桌上。
「爹,今天不去縣裡,你幫我記個帳。」
林守義抬眼看她。
「藥苗還要記帳?」
「要記,誰澆過水,哪天下霜,苗長了多少,葉片卷沒卷,都記下來。」
林守義接過她遞來的鉛筆,翻了翻本子。
「俺也去識得字不多,寫錯了咋辦?」
「寫錯就劃線改,旁邊按個日子,帳能看明白就行。」
林守義把本子往炕桌上擺正。
「那俺也去從今天開始記,早晚各看一回。」
林溪把溫水倒進粗陶碗,又把紫蘇種子篩了一遍。
癟粒挑出,蟲眼挑出,只留下顆粒飽滿的三小撮。
林守義看她挑得細,忍不住問。
「供銷社就看幾棵苗,你犯得著費這麼多工夫?」
「供銷社看苗,也看咱們怎麼把苗養出來。」
林溪拿筷子攪著溫水。
「到時候誰問,我都得拿得出話,不能只說苗長得好。」
林守義咳了一聲,抬手摸了摸桌上的記錄本。
「你娘以前也這樣,做啥都愛留個底。」
林溪動作停了停。
「我娘種過藥材?」
「沒見她種過,可她曬個菜乾,都知道哪天翻過,哪天見了雨。」
林守義沒再往下說,只把本子翻到第一張。
林溪收起種子,出門去找林長河。
林長河正在院外劈柴,看見她拿著木棍和麻繩過來,斧頭往樹墩上一擱。
「俺也去正想找你,鄭主任說要看苗,你那塊地夠不夠看?」
「夠看,不過得搭個育苗棚。」
林溪把木棍在地上劃出長方形。
「八尺長,四尺寬,北邊高,南邊低,棚頂留個放風口,四周圍高粱稈,外頭蓋油布。」
林長河蹲下看了一會。
「油布貴,俺也去家裡有塊舊的,原先蓋糧囤用過,補幾針還能使。」
「舊的能用,破洞要補實。」
林溪又指了指地邊。
「棚里分三畦,紫蘇放中間,黃芩靠北,白朮單獨圍一小塊。」
林長河抬頭看她。
「你這又分畦,又記水量,還真要辦成個樣子?」
「鄭主任說得明白,她要看標準。」
林溪把木棍遞給他。
「咱們拿不出大棚,也拿不出稀罕東西,能拿出的只有規矩。」
林長河咧嘴笑了笑。
「成,俺也去聽你安排。」
兩人剛把木架立起來,馬會春背著藥箱進了院。
他原本要去給田小滿複查,聽林長河說林溪在搭棚,腳步便轉了過來。
馬會春站在地頭看了半天。
「你這是要育苗?」
「供銷社七天後考察,要看黃芩,白朮,紫蘇的苗。」
林溪取出三隻紙包,攤在他面前。
「馬大夫,我想請您看看,這套法子有沒有犯忌諱的地方。」
馬會春接過紙包,捻了幾粒紫蘇種子。
「你先說。」
「種子用溫水泡半個時辰,浮起來的挑掉,沉底的留下,苗床摻腐熟豬糞和草木灰,底下墊碎土排水。」
林溪指著搭到一半的木架。
「夜裡蓋油布,白天太陽出來就掀開一角透氣,澆水少澆勤澆。」
馬會春聽完,蹲下捏了把土。
「草木灰別下重,白朮根細,土鹼了容易黃葉。」
「我只放在邊溝,不往根邊撒。」
「那還行。」
馬會春站起身,拍掉掌心的土。
「溫水浸種能催芽,挑飽滿種也能提成活,肥料腐熟透了,苗不容易燒根。」
林溪看著他。
「鄭主任問起,能不能這麼說?」
馬會春看了她一眼。
「能說,不過別把話說滿。」
「苗活得齊,靠的是人勤快,也靠天時地氣,誰家照著做,都得先試一小塊。」
「我明白。」
馬會春又走到自留地旁,看了看那幾畦普通苗。
「這邊的紫蘇比棚里的弱些,你準備怎麼擺?」
「棚里放一部分浸種苗,再夾幾株地里自然出的苗。」
林溪說。
「我會把浸種時辰,澆水量,出苗數全寫出來,讓鄭主任看對照。」
馬會春點了點頭。
「這個法子好,藥材這東西,不能只看一畦長得旺。」
林守義扶著門框出來,手裡還捏著本子。
「馬大夫,你幫俺也去看看,這麼記成不成?」
馬會春接過本子,見上頭寫著天氣,風向,澆水半瓢,棚口開一尺。
字歪歪扭扭,日子卻沒漏。
「記得清楚。」
馬會春把本子遞迴去。
「林老弟,你這個比衛生室不少帳本都細。」
林守義耳根發熱,忙把本子收進棉襖里。
「俺也去怕記岔了,拖溪兒後腿。」
「爹,你記得比誰都穩。」
林溪把紙包重新紮好。
「以後藥材組試種,也照這個法子留底。」
忙到傍晚,育苗棚終於搭妥。
林長河把最後一塊油布拉平,又用麻繩繞著木樁纏了兩圈。
「棚頂壓了磚,風大也掀不走。」
林溪提著水瓢,在三塊小畦邊插下竹籤。
紫蘇,溫水浸種。
黃芩,篩選飽滿種。
白朮,腐熟肥加遮風棚。
每根竹籤上,都寫著日期和澆水量。
林守義坐在棚外小凳上,抬頭看了眼天。
「今晚有霜不?」
林溪摸了摸棚邊的土。
「雲沒散,霜未必重,還是蓋上草簾。」
林長河把草簾鋪好,拍了拍手。
「俺也去夜裡再過來看一趟。」
「不用守著。」
林溪看向棚頂。
「棚搭好了,明早看苗。」
夜深後,林溪從空間裡出來,剛推開屋門,便聽見院外油布被風吹得輕響。
她提起馬燈走到地邊,草簾還壓在棚頂,麻繩也沒松。
掀開草簾的一角,冷風卻從上頭灌下來。
棚頂被人割開了一道長口子,夜風正往裡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