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貼到大隊部牆上時，曬穀場外已經圍了不少人。
林溪站在紙前，先看日期，再看考察內容。
供銷社副業組七天後進村，查藥材成色、貨源穩定性、包裝法子和責任歸屬。
陳大有背著手走過來。
「供銷社肯來，是好事。」
「俺也去們趁這幾天多采點，西坡、南坡、河溝都動起來，曬場多壘幾排藥架。」
林溪將通知揭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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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別急著上山。」
陳大有臉一沉。
「機會擺在眼前，你還要拖？」
「供銷社要的是長期供貨。」
林溪把通知遞給他。
「眼下能采的藥材，本來就不多，誰家見著能賣錢，全挖光了，明年拿什麼交貨？」
孫德貴在旁邊翻著帳本。
「林溪說得有理，前些日子車前草採得勤，河溝那片已經稀了。」
陳大有不服。
「山上草多，哪能采幾回就沒了？」
「遠志挖根，連根帶土刨走。」
林溪蹲下身，在地上劃出幾塊區域。
「今年全挖，明年地里只剩雜草。」
「益母草要留種，車前草留老株，蒲公英根不能見苗就拔。」
「供銷社考察一回，咱們把山坡挖空，後頭交不出貨，紅旗大隊的名聲更難看。」
陳大有盯著她畫出的線。
「那你說怎麼辦？」
「劃區輪采。」
林溪撿起一根細木棍。
「西坡分成三塊，這回只採東邊，南坡留作補充，河溝背風處只收成熟車前草和蒲公英。」
「采一片，留一片，明年換著來。」
周玉蘭端著搪瓷缸從屋裡出來。
「那山貨呢，供銷社也提了山貨代收。」
「山貨也得分等級。」
林溪說道。
「乾淨、完整、無霉斑的算甲等，帶泥、斷裂、返潮的算乙等，混雜過多、發霉變味的直接不收。」
陳大有皺著臉。
「分那麼細，社員嫌麻煩。」
「麻煩總比退貨強。」
林溪指著通知末尾。
「供銷社要統一包裝，還要追責。」
「哪一包出了問題，就查哪一天、哪一組、誰采的、誰覆核的。」
孫德貴摸出算盤珠子。
「這樣一來，得重新做標籤。」
「標籤我來寫。」
李巧妹抱著紅冊走近。
「筐號、採集人、覆核人、日期都寫上，俺也去寫慢點，保證不漏。」
林溪點頭。
「紅字覆核照舊，黑字登記照舊。」
「藥材裝包前，再加一道抽查，抽查不合格，整組返工。」
人群里有人嘆氣。
「還要返工啊？」
趙嬸把手裡的草帽往後一推。
「返就返，上次錢採購多給一成價，不就是因為藥收拾得乾淨。」
牛二壯也接話。
「俺也去寧可多挑半天泥，也不想再看陳建軍那幾麻袋爛酸棗。」
陳建軍從人群後擠出來，臉色發黑。
「提我幹啥？」
趙嬸撇嘴。
「誰讓你自己做下的事還不讓說。」
陳大有橫了兒子一眼。
「你閉嘴。」
午後，錢有福領著供銷社主任鄭明霞進了曬場。
鄭明霞四十來歲，穿灰呢子棉襖，腋下夾著文件袋，鞋面沾著公社路上的黃泥。
她沒先問藥材價格，先走到藥架前翻了翻。
「這批遠志根誰挑的？」
林溪上前。
「藥材組一起挑，我做最後驗貨。」
鄭明霞捏起一截遠志根，掰開斷面。
「內里干透，泥也挑得乾淨。」
「車前草為什麼分成兩捆？」
「葉片完整、色澤好的一捆，帶老梗和碎葉的一捆。」
林溪答道。
「好貨單獨放，收購時不混價。」
鄭明霞抬頭看她。
「你讀過藥材書？」
「跟馬會春大夫學過，也去藥材站看過收貨標準。」
鄭明霞又問。
「供銷社如果代收藥材和山貨，你們能保證什麼？」
陳大有搶著開口。
「紅旗大隊人多，俺也去們發動起來，一天就能采不少。」
林溪接過話。
「能保證的，寫進規矩里。」
「成熟採收，分區輪采，統一覆核，統一包裝，誰的藥材誰簽字。」
「短期數量不能亂報，供貨得看山上長勢和藥材時節。」
鄭明霞望著她，手指在文件袋上敲了兩下。
「你不怕供銷社嫌你們貨少？」
「怕。」
林溪看著藥架上的車前草。
「可答應了交不出，比一開始說清楚更壞。」
鄭明霞將文件袋打開，抽出一張表。
「供銷社不缺會喊口號的人，缺能把貨做穩的人。」
「七天內，你給我一批標準樣品。」
「藥材、包裝、標籤、質量分級，全擺出來。」
陳大有連忙道。
「鄭主任放心，俺也去們全隊配合。」
鄭明霞看著林溪。
「我要看的，是她定的標準能不能落地。」
「七天後，我再來。」
陳建軍往前走了一步。
「鄭主任，縣城路線我熟，俺也去以前給隊裡跑過腿。」
「藥材要送供銷社，運輸這塊俺也去能負責。」
林溪側過臉。
「你能負責什麼？」
陳建軍抬起下巴。
「從大隊到縣城，哪條路少坑，哪家車能借，俺也去都知道。」
鄭明霞沒有表態。
「運輸人選由大隊定，前提是貨物能按時送到，帳目也得清楚。」
陳建軍立刻看向陳大有。
「爹，這事俺也去能幹。」
陳大有沒有答應，只說了一句。
「先把你前頭鬧出的爛攤子想明白。」
鄭明霞走到院門口，又回頭看向林溪。
「標準樣品里，我還要看育苗。」
「聽錢採購說，你在自留地試種了藥材。」
林溪手裡的紙邊壓出一道折線。
「鄭主任想看哪種？」
「黃芩、白朮、紫蘇，都看。」
鄭明霞把棉帽往下按了按。
「能育出苗，才談得上長期供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