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駛進村時，已是晚上九點，溫來提議炒兩菜喝點，溫博輝婉拒，唇邊笑意慘澹。
溫來餘光瞥著，咽下再邀的話頭，專注開車。方向盤手感極好，座椅也很舒適。餘下的錢，只要不再賭也不搞什麼投資，足夠他下半輩子躺平。也虧得溫博輝生了個好女兒。
至於那枚藏他女兒房間的攝像頭，只能改日再找機會取走，也好在沒拍著什麼，不然發出去，都不知道咋死。想想又有些後悔，他應該給藏衛生間去的——猛一搖頭，自語道：「得虧是藏房間裡。」
「你說什麼？」溫博輝扭頭看向他問，見已從家門口駛過去，忙叫停。
「沒什麼。」溫來笑說著，踩下剎車下車，幫他把化肥搬進去。臨走前，還抬頭看了一眼溫莞宜房間的窗戶。
鑰匙插回鎖孔，溫博輝走進屋關上門。他沒開燈，借著窺窗而入的月色，走到沙發坐下，掏出手機給祝芝梅打去電話，另一手掛腕上的黑色塑膠袋輕擦過褲腿發出細小的「沙沙」聲。
震鈴間，他抓起瓶啤酒直接用牙咬開，一口氣灌下大半，重重地擱几上。在「餵」聲中，哽聲說，「莞宜她…不見了，她失蹤了。」
「失蹤！？」祝芝梅一聽，急得扔下毛巾站起，濺起的水花糊了妮妮一臉，「她不是在學校上課嗎？怎麼就失蹤了？你說話啊溫博輝！」
這一聲吼得坐在盆里的妮妮仰起臉來，圓圓的眼睛怯怯地看著她，連臉上的水珠都不敢抬手去抹，兩小手緊攥著盆沿。
「我把禮笙送我一同......」
「什麼？你把禮笙送人了！你是瘋了嗎溫博輝！」他一張口，祝芝梅血壓都在飆升，又不得不將火壓下聽他說，「總之就是她知道了回來跟我鬧，再然後，我那天也是在氣頭上......」
「所以，你打她了？」祝芝梅怒聲打斷道：「溫博輝，你真他媽不是人！自己的兒子說送就送，自己女兒說打就打，這麼多年來，你有盡過一次責嗎？」
溫博輝沒臉吭一聲，許久才說，「我以為她回學校了，直到今天下午，她班主任給我打電話問她有沒有在家，我才知道她沒回學校，她要是去找你，你早就給我打電話了，你沒打，也就是說她沒去找你。」
「你報警了？」
「報了，但他們說，找著的機率不大。」
「什麼叫找著的機率不大？」祝芝梅恨不得順著電話線過去，將他大卸八塊，「溫博輝，你可真行，我姐拼了命地給你生，你倒好，一下丟弄兩個！她當初怎麼就瞎了眼看上你！」
嘟聲傳來，溫博輝掛了電話，祝芝梅氣得摔了手機，妮妮嚇得不敢動，縮著脖子，淚眼盈盈地喊了聲媽媽，敲門聲響起，「幹什麼呢祝芝梅，我擱院外頭坐著，都能聽到你聲，有什麼不能好好說，吵吵嚷嚷的嚇著孩子了都。」
祝芝梅這才想起妮妮也在，趕忙背過身去，眼淚抑制不住地湧出眼眶，衛生間門又一次被敲響，「誰的電話？發那麼大的火，手機還給摔了。」
祝芝梅急忙調整氣息，壓著哭音說，「媽，沒事，就時新他班主任給我打電話，說他又逃了晚自習。」
說著，她抬手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淚水，轉身抱起妮妮，扯過浴巾裹住，輕拍著她的後背柔聲安撫道：「對不起啊妮妮，媽媽剛剛不是吼你。」
「媽媽。」妮妮小嘴一癟，兩手摟住她的脖頸，哭唧唧地將臉埋進她的肩頭。
這邊，溫博輝掛斷電話後，也摔了手機，並在機身觸地的撞擊聲中，撕開黑色塑膠袋。幾包老鼠藥應聲落地，他擰開農藥瓶蓋，直接仰脖一口悶。扔下捏扁的瓶子，又毅然抓起那半瓶啤酒猛灌進喉嚨。
大致兩小時後，他在痛苦中清醒地死去。
一早趕來的祝芝梅，開門進去，看到的便是一具蜷縮在地的屍體，溫博輝那張已呈紫紺色且伴著鮮紅色屍斑的臉就定格在她猛然放大的瞳孔里。
一陣眩暈襲來，她頹然跌坐在地，一片模糊的眼前，是她推車進院時，那在門上晃動著的鑰匙。
大腦宕機幾秒，她顫抖著手掏出手機報警，警察趕到時，屋裡屋外都是人。
「還是聯繫不上嗎？」坐在檐下矮凳上的祝芝梅仰臉問著，她沒溫意的電話，人也還沒緩過來。
「嗯，還是打不通。」四婆搖頭說著，又按下那串號碼撥去，「奇了怪了，我之前打，她很快就接了。」
「媽，你別打了，一個不通，打幾個都假。」一旁的溫來說，「再說了，你有這閒工夫打，還不如上她婆家那說一聲。」
「唉，瞧我這腦子，」四婆嘆一聲恍然說著，將諾基亞揣回兜里，「我這就去。」說著，負手匆匆離去。
「書聽，前面靠邊停一下，我——」一輛開往越灣區生態露營農場的凱迪拉克凱雷德車內，剛一掛斷電話的何曉與便說道，聲音有些發顫。
「——別呀曉與，這都快到了，」后座的周書槿一聽，立時傾身抓住他的胳膊，「都說好了的，你自己也再三保證過不放我們鴿子的......」
「曉與，」周書聽打斷她看去眼問道：「是出什麼事了？剛剛那個電話是誰給你打的？「
「我媽給我打的，她跟我說，我舅......喝農藥自殺了。」何曉與聲音顫抖且伴著明顯的哭腔，「還有我表妹她...她失蹤了。」
兄妹倆人猛地看向他，周書槿反應大得反常，「失蹤！？她怎麼會失蹤呢？什麼時候的...」
正問著，腦袋轟的一聲，沒了聲，面部漸漸發麻，該不會是那天晚上.....她慌忙鬆開手，往後縮去，不敢再想下去，也不敢再看何曉與。
怎麼就失蹤了呢？
車在沉默中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