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森堯沒說話,一直等師傅將冰箱搬出去,才出聲問道:「昨天,你們沒辦手續就出院了,是出什麼事了嗎?還有,溫書檸她現在在哪?」
溫母一聽,頓時忍不住落下淚來,崩潰大哭,她忙捂住臉轉過身,背對著張森堯蹲下,竭力抑住哭聲。
張森堯看著,默默地將房門關上,退至廚房,凝著滴水的水龍頭,點了支煙抽著——那天的芩婉,也是這麼捂住臉,背對著他蹲下哭的撕心裂肺。
哭聲停下不久,壓下門把手的「嘎吱」聲自斜後方傳來,張森堯掐滅煙,回頭看去,正撞上一雙紅腫不堪的眼睛。他正欲出言安慰,兩手攥著挎包鏈條的溫母卻先他一步開口說道:「走吧,我帶你去見她。」
說罷,她收回視線,往門口走去,張森堯闊步跟上。
兩人先後走進電梯,溫母按下負一層的按鍵,轉朝張森堯,問,「張警官,你會開車嗎?」
見他點頭說會,便從包里掏出車鑰匙遞去,「那你來開。」
張森堯接過,「行。」
「溫書檸在精神病院?」扣上安全帶的張森堯看著溫母在顯示屏上輸入的地址,駭然問道。
「嗯。」溫母哽聲道:「幾點我忘了,總之是在你們警察來之前,我跟書檸她爸睡不著,便窩在沙發上用手機下五子棋,正下著,突然就衝進來一幫人,將我跟她爸控制住,又摁著病床上熟睡的書檸,強行將一支不知是什麼的藥劑從她的胳膊打進去,以致她昏睡到現在都還沒醒過來。」
「警察走後,那幫人向我跟書檸她爸出示了一份診斷證明,上頭明確寫著她患有嚴重的被害妄想症...」說到這,她情緒失控,兩手捂住臉泣道:「然後強行將她帶走,送進了精神病院,還以此威脅我們不能報警,甚至搬離南安。」
張森堯聽著,緊緊握住方向盤的兩手手背青筋凸現,憤怒不已的同時卻又深知自己無能為力,因此只能將積鬱已久的火氣撒在踩下去的一腳油門上。
白色雅閣衝出停車場,往雁江方向開去,垂首拭淚的溫母繼續說道:「我跟孩子她爸甚至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們甚至都不敢想,等她醒過來發現自己在精神病院,得有多崩潰多害怕,這時間久了,就算沒被害妄想症也有了。」
話落,車內靜下,只細弱的抽泣聲。目視著前方的張森堯張了張嘴,卻是什麼也說不出口。
「她還小那會,我跟她爸為了賺錢還房貸,不得不把她丟在我媽那上學......她打小就懂事,也不哭不鬧,她還很聽話,從來沒讓我們操心過......」默了會,溫母絮絮叨叨地說著,「她有喜歡的人了,也會第一時間跟我們分享...她跟莞宜...我實在是不敢相信她會做那樣的事。」
抵達雁江那穗精神病院時已過四點半,空曠的停車場只邊上停了幾輛車,張森堯隨便找了個車位,將車停進去。
而此時,猛然驚醒的溫書檸站在床邊迷茫地環顧四周,懵怔地盯著鐵柵欄窗外那由鐵絲交織分割成無數塊方塊的灰沉的天空。
這是哪?我不是在醫院嗎?
正想著,身後傳來鑰匙插入鎖孔轉動的聲音,她循聲回頭看去,就見一戴著眼鏡口罩的男醫生推開房門徐徐走進來,一手揣在白大褂的衣兜里,一手托著搪瓷白方盤,盤中一次性塑料杯中的水隨著他的走動伴著似是沙子流動的聲響輕輕晃動。
「這是哪?」溫書檸盯著盤中的兩瓶藥,強壓下恐懼,問,「我怎麼會在這?你又是誰?」
醫生不答,徑直走到床頭櫃前停下,擱下方盤,拿起一瓶藥擰開蓋子,傾倒出兩粒擱下,便又拿起另一瓶,重複著上一瓶的動作。遞去瓶蓋,他說,「你該吃藥了。」
「吃藥?」溫書檸盯著瓶蓋里的藥,連聲質問道:「吃什麼藥?我好端端地吃什麼藥?」說著,一手揮去,將瓶蓋打翻在床,抓狂地吼道:「你說呀,這到底是哪?!」
醫生一粒一粒地將散落在被上的藥捻起放入掌心,語氣平靜,聲音冷淡,「精神病院。」
溫書檸霍然瞪大眼睛,實在是不敢相信,話都說得磕磕絆絆的,「精...精...精神病院,呵、呵呵...」她指著自己,「你說我...我在精神病院?我一個正常人在精神病院?!」
「我又沒病,我住什麼精神病院!」她驚恐不已地連連後退,泫然道:「木伊萱,一定是木伊萱,她害我,她怕我把她算計莞宜的事告訴宋西揚,所以就聯合那個姓蘇的將我送進來,一定是她!一定是她!」
說著,她衝上去,兩手緊緊抓住醫生的胳膊,仰面看著他,哀泣道:「我沒病,我真的沒病,醫生。」
「在這的人都說自己沒病。」
「可我真的沒病!你要不信,可以給我爸媽打電話,讓他們來接我,我記得他們的手機號碼。」
醫生面色冷下,用力抽出手,口吻不容抗拒,「來,把藥吃了。」
「我不吃,我又沒病。」溫書檸邊搖頭說著邊往後退去,無助害怕的淚水滑過面龐,她抬手拭去,拔腿沖向緊閉的房門。
醫生搖頭一笑,不慌不忙地端起水,轉過身,看著剛一拉開門,腿還沒邁出去就被兩護工鉗制住給押回來的溫書檸,笑著將手中的藥片傾倒進杯中,然後捏住她的下巴,將沉入杯底的藥片灌進她的喉嚨。
藥片粘在喉嚨下不去,苦澀迅速在舌根以及口腔蔓延開來,拚命掙扎的溫書檸反胃連聲作嘔。醫生見狀,一把捂住她的嘴,逼她咽下去。
她發狠地朝他的下身踢去腳,醫生疼得面目猙獰,兩手捂住,躬下身,痛得連聲嗷嚎。
兩護工皆已驚呆,手上的力度有所鬆懈,溫書檸趁機掙脫開來,用力推開一護工,轉身欲跑時,卻被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倒在地,頓時疼的頭暈眼花,兩耳嗡嗡作響。
強忍著劇痛的醫生快步走過去,一把抓住她的頭髮,拖至牆邊往牆上撞了五六下,不解氣,又一腳將人踹飛半米遠。
他獰笑著走過去,抬腳欲再踹時,房門被推開,一女護工探頭進來,冷瞥了眼蜷縮在地的溫書檸,看向滿臉戾氣的男醫生,說,「她媽來了。」
「來得還真是時候。」男醫生幾步朝溫書檸走去,蹲下,兩手捧起她的臉,盯著她滲血的額頭,微微笑說著,「你媽來,不過可惜了,你傷成這樣,見不了。」說著,轉朝女護工,「去,就說人還沒醒。」
女護工應聲退出去,溫書檸用盡全力推開醫生,爬起,拉開門衝出去,卻被一男護工伸來的手拽住頭髮。
她忙扒住門框,走至隔壁病房門口的女護工見狀,迅即折返回去,一根一根地掰她的手指。她強忍著頭皮傳來的劇痛低下頭,張開嘴,朝女護工的手腕咬下。
女護工疼的一巴掌拍她後腦勺上,正巧被往這邊來的溫母張森堯撞的正著,溫母崩潰的尖聲怒問道:「你們幹什麼?!」
男護工一聽,忙鬆開拽住溫書檸頭髮的手,催女護工去拿鎮靜劑。
溫書檸無力滑落在地,溫母將包塞張森堯懷裡,衝上去將迎面走來的女護工撲倒在地,跨坐在她肚子上,左右開弓,並在響亮的耳光聲中,瘋了似的哭著說,「讓你打我女兒,讓你打我女兒......」
有幾個病人興奮地鼓起掌來,「打起來了打起來了,嘿嘿嘿......打死她,打死她......」
幾名護工忙跑上去拉架。男醫生輕踢了下溫書檸的腳背蹲下,一手搭在她的肩上,盯著她,用最溫柔的語氣威脅道:「你這額頭怎麼弄的,不需要我教你吧。」
張森堯闊步朝他們走去,經過一病房門口時,一病人突然衝出來死死抱住他,拼了命地往房間裡推,嘴裡嚷嚷著,「吃糖糖吃糖糖。」
張森堯渾身一震,扭頭看去,震驚不已的同時紅了眼眶,嘴唇嚅動半天,才發出一點聲音,「覃...覃法醫。」
一滴淚滑過男人的右頰,哪怕他眼裡並無半分瘋意,卻仍笑著嚷嚷著,「吃糖糖吃糖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