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想往好的方面想,可事實證明,她並沒有什麼好的運氣,要有的話,也不會碰上韓雲芩那樣的同學。捫心自問,沒鬧掰前,她對她也算是不錯的。
可為什麼呀?她想要什麼就不能犧牲她自己嗎?非得這麼費盡心思地算計她!
溫莞宜情緒有些失控,理智全無,手不受控制地伸向長几,待清醒過來時,心中的怨恨已同抓手裡的茶杯碎了一地。
她茫然又後悔地盯著地上的碎屑枯看了會,遂放下紅包起身出門,拿掃帚簸箕進來掃。掃著掃著蹲下,眼淚砸在聚攏的陶瓷碎片上。
洗完澡,她坐在房間的轉椅上,望著窗外綻放的煙花,惡毒地想韓雲芩蘇越澤這兩人要都能出車禍死了就好。
此念頭一出,遠在雲遠舅舅家忙活著燒烤的韓雲芩和正在許家書房應付未來岳父的蘇越澤皆打了個噴嚏。
窗外絢麗的煙花綻放至天明方停,躺在床上一夜未睡的溫莞宜在鞭炮聲中閉上眼睛補了三小時覺起來洗漱帶上溫禮笙前往何曉與家拜年,禮品是前幾天就買好的橙子和桃花酥。
何家親戚眾多,今年又添了幾張新面孔,溫莞宜都不認識,也記不全,溫意讓叫什麼就叫什麼。溫禮笙倒不怕生,很快便同幾個同齡的玩成一片,而她則躲在何曉熙房間玩電腦。吃午飯時,哪怕是同小孩一桌,也拘謹得很,不像溫禮笙大口吃肉大口喝湯。
牛排骨燉的比昨天的還要軟爛入味,溫莞宜吃了塊還想吃但又不好意思往那伸筷,一旁的何曉與見了,一連給她夾了好幾塊,並在飯後她臨走前,將鍋里的都給她打包帶回去。
溫莞宜同溫禮笙到家時已是下午三點多,藍時新的電動車正停在院子裡,人則蹲在菜園裡灌螻蛄。小的時候,她跟溫書檸也經常蹲在路邊又或別人家的荔枝龍眼地里,將裝滿水的礦泉水瓶倒置在掃掉表面泥土的洞穴里猛灌水。
溫莞宜不覺一笑,陷在兒時的記憶里無法自拔,就連藍時新什麼時候扔下的礦泉水瓶來到跟前也不得而知,從中解脫出來時,看到的便是來回晃動的手,聽到的則是一聲又一聲的「莞宜姐。」溫禮笙也不知什麼時候進了屋,此刻正坐在沙發上拆紅包。
藍時新是來接她的,每年的年初二,她都會到外婆家住幾天,打前年起,溫禮笙是說什麼都不願再去,還小的時候,不讓他去就躺在地上邊哭邊打滾。
不去也好,省得還要管他。她收拾好換洗衣物,又敲開溫禮旭的房門叮囑他幾句,便跨坐上車后座。溫禮笙站在門口,一個勁地揮著手,一副巴不得她趕緊走的表情。
她不在家,那些餅乾糖果飲料砂糖橘什麼的當飯吃也沒人管,可不就巴不得她趕緊走。
電動車駛入望坑村時,太陽已快落山,望坑小學門旁葉子落盡蒼勁古樸的柿子樹下圍著一群小孩,藍時新在籃球進框的歡呼聲中減速,朝一望來揮手打招呼的男生點頭致意。
溫莞宜扭過臉,望向田中香焰升騰,煙霧瀰漫且聚著群人的土地廟,正凝神看著,腦海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他會不會已經轉移了目標,而那個目標就是木伊萱。
她足足愣了兩秒,回過神來時,腦子一片空白,目光也不知何時落在遠處綿延的群山上。她扭回頭,盯著藍時新的後背,苦想陣無果又不甘作罷便繼續想,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不免有些煩躁。
車駛上坡後,拐進一條小巷,出了巷,一條碎石小路直直向前延伸而去,路的盡頭右側,是一片收割後焦黃的田地,遠處是屹立在山頂隨風轉動的一排風車。左側則是一排白黑色的建築,藤編院門大開,屋頂煙囪炊煙裊裊。
電動車剛拐進院,藍時新就迫不及待地沖廚房喊了聲,「媽」,祝芝梅邊應邊將頭探出窗,手裡拿著鍋鏟,滿臉笑意地喚了聲,「莞宜。」
「小姨。」溫莞宜下車,朝坐在廚房門前黃皮樹下將棒針擱籃里,此刻正兩手撐膝站起的外婆走去,「外婆。」話落,不見妮妮又問,「妮妮呢?」
「在隔壁演「奶奶」呢。」祝芝梅笑說著的同時,外婆笑「欸」一聲,伸手緊緊握住她的手,紅著眼眶看著她說,「年年來年年都不見長肉,你這小手,外婆稍一用力就折了。」
溫莞宜攙她坐下,「哪有那麼誇張,」說著捋起袖子,掐手臂內側的肉給她看,「再說了,我這不是肉嗎?」
外婆「哎呀」一聲,忙將她的袖子扯下,又輕打下她的手背,「這大冷天的,捋什麼袖子,凍著了都。」
溫莞宜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親昵地挽住她的胳膊,把頭靠在她肩上笑著說,「哎呀,就一會,凍不著。」
外婆握住她的一隻手,輕輕拍著,眼中是抑制不住的喜悅。
藍時新洗淨手,進廚房幫忙,婆孫兩人在鍋鏟的碰撞聲中輕聲交談半刻後,默契噤聲望向山那邊的黃昏。
許久,外婆說,「以前,你媽媽也總喜歡坐在這看山那邊的黃昏,後來,你小姨父也喜歡。只可惜,都不在了。」
話落,一滴淚滑過她布滿皺紋的臉頰。
溫莞宜抬手拭去,輕喚一聲,「外婆。」
外婆忙擺手道:「不說這個,不說這個,省得被你小姨聽去心裡難受。」
溫莞宜「嗯」一聲,挽緊她的胳膊,將臉深埋進她的肩膀。妮妮剛出生不久,39歲的小姨父就被確診肺癌晚期,化療不到半年就走了。
他走後一年,小姨便不顧她婆婆和大伯哥的阻攔,帶著時新妮妮搬了回來。外婆自是不依,奈何拗不過死犟的小姨,只能作罷。
飯後,外婆坐在燈下,埋頭織毛衣。妮妮坐在沙發上,專注地縫製著洋娃娃的花裙子,腳邊堆著針線和零碎的布料。藍時新盤腿坐在另一側沙發上打遊戲。
跟學不過兩個鐘頭,手指就被針扎得千瘡百孔的溫莞宜又一次被扎,雖沒唉聲嘆氣地抱怨,卻也是不想再學了的,單是控制針法,她就已瀕臨崩潰。
她吮吸著指頭,出神般地盯著牆上已褪色的十字繡,低喃道:「家和萬事興。」
外婆見了,沒忍住笑道:「你媽學的時候也是一被扎就盯著那幅十字繡發呆。」
祝芝梅接話笑道,「她呀,年年都要學,年年都分不清線號,莞宜可比她好多了,起碼能分清,就是這針法吧......」
「小姨,」溫莞宜忙看向她,合掌求道:「別說了,求求。」
祝芝梅笑,藍時新眼都不抬地說,「說真的莞宜姐,我閉眼繡出來的都比你繡得像樣。」
溫莞宜抓起團線扔去,「哪涼快哪呆去。」
「事實證明,你就不是刺繡的這塊料,就跟我不是讀書的那塊料一樣。」藍時新拿開砸腿上的線團,說,「早放棄少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