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瑜辦公室的門關著，百葉窗簾拉到底，透不出裡面的燈光。
蘇喬敲了兩下，沈瑜過了五六秒才開門，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的煙。
「你還在。」
「沈瑜，剛才你說的那份郵件，我需要你發一份書面通知給我。」
沈瑜往旁邊讓了半步，示意她進來，把門重新帶上之後靠在辦公桌前沿，把煙扔進抽屜里。
「蘇喬，我已經冒風險提醒你了，我沒辦法把集團內部郵件轉發給你。」
「我不需要你轉發郵件，我要的是你作為主編正式通知我，我的工作存在什麼風險，依據是什麼，由誰出具的評估結論。」
沈瑜的拇指摩挲著桌沿的稜角，停了幾秒才開口。
「你知道我說不了這些，一旦落到紙面上，人力那邊會認為我在內部泄露決策信息。」
「那你剛才為什麼叫我進來。」
沈瑜沒有接這句話。
蘇喬站在門口沒有往前走，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二十六分。
「沈瑜，你不願意出具書面通知，我理解你的處境，但我需要一個最低限度的確認，我的工作權限接下來是否會被調整。」
「我目前沒有收到人力的正式文件。」
沈瑜說完看著她，語氣謹慎。
「但你說投資方代表發了那封郵件。」
「對，發了，但那封郵件的收件人不是我，是集團人力總監，我是被轉知的，不是決策人。」
蘇喬看了他一會兒，點了一下頭，轉身出去了。
走出雜誌社的時候陸桉正靠在樓下的車門邊等她，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法律意見出來了，你先看第三頁的結論。」
蘇喬接過來在路燈下打開翻到第三頁，陸桉的字跡寫在列印體旁邊的空白處。
「企業有權依據崗位需要調整員工工作安排，但以員工拒絕簽署涉嫌違法的過度收集條款為由進行跨行業封殺，構成變相脅迫。」
陸桉等她看完才接話。
「換句話說，他們可以不續約，可以調崗，可以縮減項目，但如果他們把你的名字列入行業黑名單，讓你在整個傳媒圈找不到工作，那就超出了正當商業權利的邊界。」
蘇喬把文件袋合上。
「這個結論能拿來用的前提是我得證明他們確實在跨企業傳播。」
「所以你得找到其他案例。」
蘇喬把文件袋收進包里，上了副駕駛把安全帶拉上。
「葉蓁那邊我下午聯繫過，她說優活平台去年在另外兩家傳媒公司推行過類似的員工健康協議，其中一家有人拒簽後離職了。」
陸桉發動車子。
「離職之後呢。」
「葉蓁在跟進，她說至少找到三個人，離職後遭遇了不正常的背景調查結果，有的去面試新公司被告知存在精神健康風險記錄，有的醫保信息被第三方機構調取過。」
陸桉把方向盤打了一下拐出停車場。
「他們願意說嗎。」
「葉蓁說兩個人不願意公開，怕再次遭到報復，還有一個在考慮。」
第二天下午，蘇喬跟葉蓁約在一家連鎖咖啡店的角落位置，葉蓁的攝影搭檔林雪沒來，只有她一個人坐在那裡翻手機上的備忘錄。
「三個人我都單獨聊過了。」
葉蓁把手機推過來讓蘇喬看屏幕上的時間軸筆記。
「第一個叫何芸，原來在臨江周刊做編輯，去年四月拒簽優活的協議之後第二個月被以績效不達標為由解約，解約後她投了六家公司，兩家走到終面被拒，理由都是背調未通過。」
「背調公司是哪家。」
「聞遠山的那個商業調查公司。」
蘇喬記住了這個名字。
「第二呢。」
「第二個叫張銘瑞，原來在一家生活方式平台做內容運營，離職半年後發現自己的醫療記錄被一家數據標註公司引用在了招標案例里，作為情緒特徵模型的訓練樣本。」
「他的醫療記錄怎麼流出去的。」
「他入職時簽過優活的舊版協議，舊版比你們今天看到的那個更隱蔽，只有一行小字提到數據可用於科研合作。」
蘇喬把備忘錄往下滑。
「第三個。」
「第三個叫劉雯，還在猶豫要不要跟我見面，她說她現在的新公司也在用優活平台，怕被關聯到。」
蘇喬把手機還給葉蓁。
「我不需要他們現在站出來，葉蓁，你能不能幫我確認一件事，這三個人的背調異常和數據泄露，跟程氏文化產業基金之間有沒有時間線的重合。」
「我在查。」
葉蓁收起手機的時候停了一下。
「蘇喬，你打算怎麼處理這些材料。」
「我不會把他們暴露出去，陸桉可以做匿名證據保全公證，他們的身份信息和具體遭遇由公證處封存，只有進入司法程序後才會調取。」
葉蓁靠回椅背，拿起面前的美式喝了一口。
「你雜誌社那邊呢。」
「我今天上午向公司法務提交了一份替代授權方案，刪除了回溯讀取條款和跨境傳輸條款，只保留入職後新數據的匿名化使用，如果投資方接受這個版本，全體員工都可以自願簽署。」
「他們不會接受的。」
「不接受就必須正式拒絕並說明理由，我需要他們留下書面記錄。」
葉蓁把杯子放下來看著她。
「你在逼他們表態。」
「對。」
下午四點四十分，蘇喬回到工位打開公司內網，郵件列表最上方多了一封來自財務部的通知。
她的專欄項目季度預算被暫停撥付，理由是項目考核流程調整，待新一期評審通過後恢復。
寧檬從隔壁工位探過頭來。
「你也收到了？我的沒事，只有你那個項目被凍了。」
蘇喬沒有回覆郵件，把頁面關掉之後打開財務系統查了一下預算撥付的流向記錄。
項目原預算三十二萬，上個月已撥付十二萬到執行帳戶，今天的通知把剩餘二十萬標註為待定，但執行帳戶里上個月撥的十二萬也同時被標記為待核銷。
她調出核銷的審批鏈條，發現撥付出去的十二萬在今天上午被內部劃轉到一家外部供應商的收款帳戶。
供應商名稱是一家叫臨風文化傳媒的公司，註冊時間是兩個月前。
蘇喬把公司名複製到工商信息網站上查了一下，法定代表人的名字出現在屏幕上的時候，她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沒有動。
鄭凱文，蔣旭大學時期的合伙人，兩年前跟蔣旭一起註冊過那家已經註銷的情感諮詢公司。
蘇喬把頁面截圖保存，關掉屏幕，拿起手機給顧言發了一條消息。
臨風文化傳媒，法人鄭凱文，查一下它跟蔣旭原來那家公司有沒有人員和資產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