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聲從酒店外面傳進來的時候,蘇喬坐在咖啡廳唯一沒有被拉上警戒帶的那張桌子旁邊,面前擺著一杯前台送來的熱水,她沒碰。
韓徹進門的時候穿著便裝,證件別在腰帶上,後面跟了兩個做筆錄的民警。
他掃了一眼現場,視線在霍執身上停了兩秒,走到蘇喬面前坐下。
「蘇女士,海城分局刑偵支隊,麻煩你配合做個筆錄。」
「好。」
「從頭說,今晚你在酒店遇到了什麼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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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喬從入住開始說起,語序清晰,沒有省略任何她確定的事實:幾點入住,幾點下樓,下樓的原因是取寄存在前台的信封,走出電梯後被人從左側方向襲擊,對方目標是她頸部佩戴的一條銀質吊墜項鍊。
韓徹中間打斷了一次。
「你說的這位霍先生,當時也在一樓?」
「對,我們剛在樓上結束談話,他先出了房間,應該是走樓梯下來的比我快。」
「什麼性質的談話?」
蘇喬把水杯轉了半圈。
「私人事務。他是我前未婚夫,我們今天在協商解除婚約的相關問題。」
韓徹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站在三米外靠著柱子的霍執。
「他恰好在這家酒店,跟你住在同一棟樓?」
「不是。他來海城另有事情,在對面醫院複診,看到我房間的燈才知道我住這裡。之後是我主動約他見面談的。」
韓徹把這些記錄下來,沒有追問婚約的細節。
「一米七五左右,偏瘦,戴深色棒球帽,面部沒看清。左手先伸過來抓我領口,力氣不小但手指偏細。」
「他嘴裡流的血,你當時看到了?」
「事後判斷應該是咬破了什麼東西,不是受傷出的血。血的顏色偏暗紅,流在地面上之後邊緣有一層透明質感,普通的口腔出血不會那樣。」
韓徹停下筆看了她一眼,表情里多了一點留意。
「你觀察得挺仔細。」
「我做過雜誌專題,採訪過法醫。」
韓徹把筆錄推到她面前讓她簽字,蘇喬看了一遍,簽了名。
另一邊,民警也在給霍執做筆錄。
霍執的回答比蘇喬更簡短,只陳述他看到的動作和他做出的反應,沒有分析,沒有推測。
韓徹走過去跟他交換了幾句,然後回到蘇喬這邊。
「監控我們調了,咖啡廳這個角度拍到了襲擊全過程。嫌疑人進入大堂的時間是20:47,在沙發區坐了六分鐘,等你出電梯才動手。」
「所以他在等我。」
「目前看是的。你那條項鍊有什麼特殊價值嗎?」
蘇喬的手指捏了一下領口下面墜子的位置。
「是我母親的遺物,銀質的,市場價值不高。」
「有沒有可能是認錯人?」
「他等了我六分鐘。」
韓徹收起筆錄本,站起來。
「行,我們會繼續追蹤嫌疑人的逃跑路徑。你這邊如果想到其他細節,隨時聯繫。」
他遞了張名片過來,蘇喬接住放進口袋。
韓徹帶人走了之後,咖啡廳里只剩下蘇喬和霍執,以及門外抽菸的顧言。
蘇喬站起來準備回房間,經過霍執身邊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
他倚著柱子的姿勢比剛才低了一些,右手虛地搭在左側肋骨的位置,襯衫下擺塞在褲腰裡,但左側腰線的布料顏色比右側深了一個色號。
蘇喬停下來。
「你受傷了。」
「沒有。」
「你襯衫左邊在滲血。」
霍執低頭看了一眼,把搭在肋骨上的手放下來。
「舊傷,剛才動作大了裂開了一點。」
「一點是多少。」
他沒回答。
蘇喬走到前台,對工作人員說了一句話,不到三分鐘,大堂外面的救護車鳴笛聲響了起來。
霍執看著她走回來,嘴唇動了動。
「不需要。」
「你襯衫已經濕透了半邊,肋骨的位置滲血代表深層組織裂開了,不是貼個創可貼能解決的事。」
蘇喬的語氣跟剛才面對韓徹做筆錄時差別不大,陳述事實,不帶多餘的情緒。
「叫救護車不代表我改變了任何決定。傷是你的,處不處理也是你的事,但不要在我面前流著血告訴我你沒事。」
霍執站直了身體,左手撐了一下柱子,襯衫側面被體溫捂熱的血跡面積確實在擴大。
顧言從門外走進來,看了一眼他的腰側,什麼都沒說,拎起搭在椅子上的大衣遞過去。
霍執沒接,往大堂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轉過側臉。
「十五年前,他們也是為了這枚吊墜殺了人。」
蘇喬的手指攥住了口袋裡的名片邊緣。
霍執沒有再看她的表情,跟著顧言走出旋轉門,救護車的燈光從外面打進來,紅藍交替地掃過大理石地面。
蘇喬站在原地沒有追出去,旋轉門合攏之後,外面的紅藍燈光被玻璃切割成碎片,映在她鞋尖前面那一小塊地磚上。
大堂恢復了安靜,前台的工作人員低聲在對講機里匯報情況,咖啡廳那邊的警戒帶還沒有拆。
她轉身走回電梯,按了上行鍵。
十五年前。
吊墜。
殺了人。
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手指按在6的按鈕上,指尖還殘留著剛才攥名片留下的摺痕壓感。
母親把這條項鍊給她的時候,她八歲,生日蛋糕上的蠟燭還沒吹滅,程嵐把鏈子從自己脖子上解下來掛到她身上,說這是媽媽最重要的東西,以後歸你保管。
三個月後,父母死於車禍。
蘇喬靠在電梯壁上,看著樓層數字從1跳到6。
她從來沒有把那條項鍊和父母的死聯繫在一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