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書桌上的稿紙越堆越厚，陳言的圖書館改良方案也日趨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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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日，陳言翻閱自費8角錢包月訂購的最新一期《晨報》時，幾則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是《醞釀中之二次勸告說》：傳聞由美國發起，列強要向北洋政府發起「二次勸告」，要求鎮壓學生運動。
二是《倪嗣沖對山東問題之通電》：皖系實力派、安徽督軍倪嗣沖公開通電，洋洋灑灑千言，坦言國力孱弱，力勸中央隱忍簽字，避免列強報復，還特意警告中央要戒備國內因外交風潮滋生動亂。
此前5月24日北洋政府國務院向各省秘密發布通告電報「如果保留實難辦到，只能簽字」並徵求意見，皖系首領、前國務總理段祺瑞向各省軍政高官發電宣揚「歐約如不簽字，國際聯盟不能加入，所得有利條件一切放棄」，實則是為了讓地方出馬響應中央決定。
此兩電鼓吹失敗主義論調，通知將對德簽字，立即引發了一股濁流。
倪嗣沖等皖系軍閥紛紛搖唇鼓舌，為政府關於山東問題妥協而造勢；非皖系實力派大多含糊其辭，模稜兩可，但也並不反對保留簽字，如河南督軍趙倜復電錶示「倜一介武夫，智識短淺，事關國際，唯一聽政府之主持。」。
三是《昨日發表之兩命令——其一為山東問題，其二為學界問題》——
北洋總統徐世昌發布命令，一方面為曹汝霖、章宗祥、陸宗輿辯護，稱他們是「先後任駐日公使，各能維持補救之力，案具在，無難覆按」，國人「不明真相，致滋誤會」，勸「持以鎮靜，勿事驚疑」；一方面訓令學界，勒令學生立即複課，「毋得藉端曠廢」，解散「聯合會、義勇隊」。
這道命令看似溫和敦厚，實則綿里藏針，字裡行間都是警告和威脅。
陳言嘆了口氣，他幾乎可以預料到，這幾道命令會引發什麼樣的後果。
果不其然，此後兩天，學生出離憤怒，學生運動進一步擴大。
儘管北洋政府命令禁止集會遊行，可大批愛國學生仍然不畏強權，紛紛湧上街頭。
根據後續報導，僅半天時間，軍警就逮捕了170多位學生，警察廳和步軍統領衙門塞滿了，便將北河沿大街的北大法科校舍征作第一臨時拘留所，校舍四周支起二十座棚子駐守軍警，來往交通均被斷絕。
第二天，愛國學生仍不畏懼，繼續上街演講、遊行，大量軍警全副武裝，逮捕700多名學生，景山東大街的北大理科校舍亦被征作第二臨時拘留所。
陳言明顯感到紅樓里活動的人都稀疏了。
相較之下，他所在的文科校舍倒是最自由安全的，周邊僅「駐軍五棚」，學生及教職工還能進出、吃飯，只是不能大規模集會。
牆外風雨如磐，荷槍實彈的軍警近在咫尺，就在這一日，陳言伏案耕耘已久的圖書館改良方案終於告成。
歷時二十四天，期間他以才氣浣體強化體質，消耗八十七絲才氣，又以思如泉湧回憶《中國圖書館分類法》《中國分類主題詞表》的內容細節，消耗才氣四縷，最終形成了手頭薄薄的十幾頁紙。
陳言的手微微顫抖——總計一百次才氣浣體，並不能讓他脫胎換骨，他還是會疲憊，會緊張，會手抖。
他平復心情，敲開了圖書館主任室。
李守常如往常一般伏案寫作，他在情感上非常支持愛國學生，但他有自己的職責，陳言之前曾見他出入文科學長陳仲甫的辦公室，兩人似有密謀。
陳言發現他比往常疲倦了不少，臉上的笑容也少了，畢竟他又要管圖書館，又要做研究，還要為挽留蔡校長做鬥爭，人不是鐵打的。
陳言快步走近，將手頭的《中國現代圖書館改良芻議》《中國圖書館分類法草案》《中國圖書館主題法草案》呈上去：「守常先生，這是我寫的關於圖書館改良的幾篇文章，請您斧正。」
李守常有些意外，久違地露出笑意：「你倒是比我預計的更快，我對你的文章期望很高，可別為了快而失了水準。」
一邊說著，一邊領著陳言到旁邊的會客室坐下，並泡了一壺茶。
李守常先看的是《中國現代圖書館改良芻議》，這篇文章要旨是對圖書館改革方向提出倡議，提出了幾種新式工具，並集中介紹了《中圖分類法》和《中圖主題法》的原理。
《改良芻議》開篇明義，即闡述圖書館改革之要旨：
「公共圖書館是社會的大學，高校圖書館是大學的研究院。圖書館改革應以高校圖書館為先鋒，旨在以圖書館之完善，謀學術研究之便利。」
李守常讀到這裡，拍案叫絕：「好好好，公共圖書館是社會的大學，高校圖書館是大學的研究院，以圖書館之完善謀學術研究之便利，就道明了圖書館事業的真諦，文遠，僅憑開篇這一句，我理應稱你為先生。」
說著，他竟然真稱起「文遠先生」來，陳言連連推脫，最終兩人達成妥協，李守常還是稱陳言為「文遠」，但陳言不再稱李守常為「先生」，而是稱其為「守常兄」。
李守常繼續往下看去，《改良芻議》接著提出了登錄編目一體化概念及相應的實現工具，包括制式卡袋、登錄編目一體化卡片、專用目錄櫃、立格等工具，並提出了登錄編目一體化的核心概念——「分類號+登錄號」形成索書號，以索書號為檢索及排架依據。
李守常又誇讚道：「文遠，你這登錄編目一體化的概念，確實是又新又好，若沒有你的助力，不知我們的圖書館何日才能完成這項改革。」
陳言心裡清楚，按照原時空的歷史軌跡，要到四年後的一九二三年，北大圖書館才會建立起比較完善的分類、著者、標題卡片目錄體系，要到十年後的三十年代，國內圖書館才會大範圍使用到卡袋工具。
陳言端起桌上的茶杯，呷了一口。
至於他針對民國圖書館現狀提出的「登錄編目一體化」概念，一直到二十一世紀都沒有被提出——因為現代圖書館早就跑步進入機讀目錄時代了，不需要人工著錄。
可對於還處在藏書樓向圖書館轉型期的民國圖書館來說，那絕對是新的不能再新的體系。
李守常字字鑽研，又品味了一會「登錄編目一體化」章節，忽然想到了什麼，眉頭微皺，又舒展開：「文遠，你這套一卡貫通之法，若是推廣全國，便可消除南北圖書館法度迥異之弊病，使得天下圖書館歸於一統。」
陳言點點頭：「西人登錄、編目各自為政，徒耗人力，我們將二者合一，省去一道工序，又將登錄編目一體化卡片固定下來，日後可辦廠售賣，全國圖書館均以一卡完成兩個環節。」
他又補充了一句：「關於著錄規範，此文後續也有詳細說明」。
李守常眼中異彩連連，口頭不吝讚美：「文遠，你關於圖書館學的造詣實在令我敬佩，有你實是我等圖書館人的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