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言升任甲等書記後,便長坐報紙閱覽室辦公。
按照閱覽室規定,讀報前要先登記,報紙不允許帶出閱覽室。
每天來看報的學生和教職工不少,來來往往有個百十號人,不過他們自覺登記,陳言也不怎麼操心。
因兼管報紙閱覽室,陳言又結識了一些教員和學生。
其中一個教員是國學門錢玄同教授,主教文字學、音韻學,致力國語統一,三十歲出頭的年齡,留著短寸頭,髮絲向頭頂攏起,臉型圓潤,戴著一副細金屬圓框眼鏡,不苟言笑。
陳言借簡體字話題與他搭上話,向其展示簡體字儲備,錢玄同喜出望外,當即就要招攬他做副手,陳言只得搬出李守常交待的任務當擋箭牌,令其大失所望,催他儘快完成圖書館改良草案。
另外一個是學生運動領袖鄧仲澥,跟許德珩同為「學生救國會」成員及《國民》雜誌主編,鄧仲澥向他透露馬上要去老家湖南聯絡當地的學生聯合會,臨走前,鄧仲澥來閱覽室找他,讚美他的詩寫得很有進步意義,並表示新一期《國民》的出版時間可能要擱置一段時間。
許德珩專門請他到漢花園大街吃了一頓涮羊肉,銅爐炭火,薄切羊肉蘸二八醬脂香濃郁,許德珩在席間坦言,自己不日即將遠赴上海,聯絡當地愛國學生,籌備上海學生聯合會,傳播學生運動火種。
見學生運動如火如荼,全國各地愛國學生都湧上街頭聲援北京學生,並為爭取山東主權而發動罷課、示威遊行,陳言心中也不免湧現出一股急切感,在這個列強環伺,軍閥割據的時代,他有時會思考,圖書館改革和文學路線是否顯得隔靴搔癢,於國無用。
陳言無法確切回應自己,但他仍決定按照自己規劃的路徑一直向前。
此外,陳言的《燭影記》也有了去處。
之前刊載《五月四日被捕學生》的《每周評論》屬於周刊中的頂流,他可以通過張申府的路子投稿,但這一期刊主要刊載時評、社論,少量的文學作品也基本上是戰鬥性的文學,與《燭影記》神鬼志怪風格不搭。
他更傾向於直接投遞給報紙副刊,《申報·自由談》是民國頂流,發行量大幾萬,有時甚至達到十幾萬,但《申報》在上海發行,路途遙遠,沒有熟人,他不想為了《燭影記》這一短篇折騰。
《晨報·晨報副鐫》是他的首選項,這是以梁啓超、湯化龍為首的政治團體進步黨創辦的機關報,隨著進步黨改組為憲法研究會,又被段祺瑞解散,現在已經是純粹的民營報紙了。《晨報》是北方最有影響力的報紙之一,發行量也有上萬。
不過《晨報副鐫》同樣是新文化陣營的重要陣地之一,魯迅的《阿Q正傳》就在上面連載,李守常等常在上面發表宣傳社會主義的文章,他的《燭影記》雖然可以解讀出諷刺軍閥列強的內核,可與魯迅等人的作品相比,很難稱得上「新文學」。
現在代表通俗文學的鴛鴦蝴蝶派可是被魯迅等新文化運動陣營給罵得抬不起頭來,上不來台面。
就在陳言糾結乾脆直接投稿給《申報·自由談》,以此打通上海出版業渠道的時候,北大出版部主任李辛白找了上來。
李辛白四十多歲,眼角皺眉很深,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些,臉頰狹長,眉毛細嘴唇薄,氣質平和近人,像是巷子裡的老大爺。
原來李辛白看著北大的學生們都在創辦期刊,自己也燃起了熱情,欲要創辦一部白話文刊物《新生活》,而且與《新潮》《國民》等主打救亡圖存的刊物不同,他創刊以「通俗周刊」為要旨,只要是以白話文創作,且立場為反封建反列強,他就來者不拒。
李辛白為了給自己的《新生活》造勢,向陳仲甫、李守常、胡適等都要了稿子,一篇還不夠,李守常被磨得煩了,就讓李辛白來找陳言要一篇稿子。
陳言就把自己的寫的《燭影記》給了他。
李辛白讀了《燭影記》後,嘖嘖稱讚,評價到「此文短小精悍,讀來異悚震怖,心驚膽戰,回味無窮」,還說「比陳學長和胡教授寫的文章更好」,並催他「多寫幾篇稿子」。
文心上逐漸凝聚的星星點點才氣喻示其誇獎的真心誠意。
陳言心裡清楚,他寫的當然不可能比陳仲甫等的作品更好,但對李辛白來說,他的小說更合適,李辛白創辦的周刊不是專門給知識分子看的陽春白雪,而是面向平民老百姓的通俗刊物。
在陳言白天撰稿、晚上改書的行動中,日子一天天過去。
在伏案學術及文學時,他也藉助報紙閱覽室的便利,一直關注著全國政治形勢:
因北洋政府始終不對巴黎和會拒絕對德簽字問題表態,五四運動的範圍逐漸從北京擴散至全國,從學界擴大至各界,北京、上海、天津各地的學生聯會、商會、請願團如雨後春筍般不斷湧現,或以電報開路,或直接求見政府政要,要求北洋政府拒絕簽約。
儘管民間輿論強烈反對,但日本方面強硬,英美妥協,北洋政府仍然決定屈服於帝國主義列強的凶威,公開主張對德和約應簽字,嚴厲鎮壓學生運動,並強化了對輿論界的控制。
5月21日,日本駐華公使小幡酉吉向北洋政府外交部提出抗議照會,稱五四運動為「縱火傷人暴動之事」,其似由「外交委員會委員,幹事長林長民」所「煽動」。
5月23日,北洋政府總統徐世昌以李長泰鎮壓學生運動不利為由,令其親信王懷慶替代其步軍統領衙門統領職務。
同日,北洋政府開始報紙審查,《晨報》陷入新聞檢查,而沒有政界背景的另一大報《益世報》則被直接查封,主要編輯被判有期徒刑一年,總發行人被判有期徒刑兩個月,此後幾個月都無法出版。
5月25日,日本人所辦的《順天時報》公布了小幡照會。
曾以雄文點燃五四運動火種並積極營救學生的前外交總長林長民向徐世昌提出辭職,辭呈中慷慨爭辯:「激勵國民,奮於圖存,天經地義,不自知其非也」,「務乞大總統准予開去外交委員,暨事務主任兼差,俾得束身司敗,以全邦交」。
徐世昌下達一條命令,要求禁止集會、遊行、演說、散布傳單,否則「依法逮辦,以遏亂萌」。
隨著鎮壓學生運動的命令頒布,陳言明顯感受到北京的政治氣氛愈發緊張,然而各大高校學生的愛國鬥爭仍在繼續,群眾運動的廣泛性達到空前的程度。
紅樓是北京學界鬥爭的中心,陳言日夜在這棟建築中度過,卻始終冷靜旁觀。
學生們沒有被嚇到,政府態度越是強硬,他們的集會就越發頻繁,許多人來往間慷慨悲愴,視死如歸;教職工們一方面向教育部請求挽回蔡校長,一方面也勉勵維持學校秩序。
北京的政治局勢日漸成為上膛的槍,只等一次失手。
外面風頭日緊,陳言案頭的圖書館改良文稿和民國《無限恐怖》,仍在一字一句地進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