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質問在安靜的語音頻道里炸開。
像是一道精準的閃電,直接劈開了林知嶼極力偽裝的堅強外殼。
林知嶼渾身一顫。
搭在鍵盤上的左手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
他轉過頭,迎上男人那雙洞若觀火的黑眸。
賀宴深的眼神太具有穿透力。
沒有憤怒的咆哮,也沒有輸掉大龍的焦躁。
只有一種讓人無所遁形的審視,和藏在冰冷外表下那快要溢出來的心疼。
大魔王的雷達,敏銳得讓人害怕。
在別人眼裡,那或許只是一個因為緊張而導致的低級失誤。
一個因為貪視野而沒有及時交出閃現的菜鳥操作。
但在賀宴深眼裡。
林知嶼的每一個走位習慣,每一次點擊滑鼠的頻率。
早就成了他腦子裡最精確的數據。
那零點幾秒的停滯。
那種面對致命控制時,英雄模型出現的不自然的抽搐感。
根本不是走神。
是生理性的失控。
林知嶼咽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口腔里的鐵鏽味刺得他胃裡又是一陣翻騰。
他下意識地把右手往桌沿下方藏了藏。
「沒事……」
林知嶼沙啞著嗓子,還想做最後的掙扎。
「剛才有點手滑,滑鼠墊可能不平……」
這拙劣的謊言。
放在平時,少不了要挨大魔王一頓毫不留情的嘲諷。
甚至會被按在椅子上,狠狠地捏著下巴教訓一頓。
但這一次。
賀宴深沒有發火。
男人的視線在那隻微微發抖、藏在桌子底下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瞬。
深邃的黑眸里閃過一抹森冷的暗芒。
那不是對林知嶼的怒火,而是對自己沒有早點察覺到少年異樣的自責。
「別強撐。」
賀宴深的聲音放輕了。
沒有了剛才質問時的冷硬,反而透著一股讓人鼻酸的縱容。
男人收回視線,目光重新落在眼前的電腦屏幕上。
此時,歐洲隊已經順利拿下了大龍。
帶著男爵BUFF的紫色光環,他們像是一群勢不可擋的鐵騎,分三路朝著TKG的高地碾壓過來。
經濟差被瞬間拉開。
全場的歐洲粉絲已經開始提前慶祝。
解說席上,英文解說員激動得手舞足蹈。
「TKG要潰敗了!失去了大龍,他們拿什麼阻擋這波猛烈的攻勢!」
「這場決勝局,看來要在三十分鐘內結束了!」
休息室里,老麥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戰術本被他捏得變了形。
「賀神!大龍丟了,我們不能再縮了!」
老麥在語音里瘋狂指揮。
「他們分推,我們必須找機會強開一路!不能讓他們把高地塔磨掉!」
胖虎和阿飛也摩拳擦掌。
「隊長,我上了!」胖虎操控著上單坦克,準備上去賣肉開團。
「退回來。」
賀宴深低沉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語音頻道里響起。
像是一道不容忤逆的鐵令。
硬生生地按下了全隊即將衝鋒的暫停鍵。
胖虎愣住了。
「啊?退?退到哪去?」
「所有人,放棄外塔。」
賀宴深的刺客英雄站在高地防禦塔下,沒有去清理那些帶著大龍BUFF的強化小兵。
男人的語速平穩,帶著絕對的統帥威嚴。
「全部退回高地。收縮防線。」
「停止所有主動進攻的意圖。」
這句話一出。
整個TKG的語音頻道,包括台下的老麥,全都傻眼了。
「隊長!你在開什麼玩笑!」
阿飛急得直抓頭髮。
「對面帶著大龍BUFF啊!我們現在不打出去,高地塔被磨掉是遲早的事!」
「這就是慢性死亡啊!」老麥也急了,「賀神,我們這套陣容本來就是打進攻的!縮在塔下怎麼贏!」
面對隊友和教練的質疑。
男人骨節分明的大手穩穩地握著滑鼠,操控著刺客在塔下清兵。
「按我說的做。」
賀宴深的語氣不容置喙。
「從現在開始,打防守反擊。對面不沖塔,我們絕不主動開團。」
「把比賽節奏,給我拖下來。」
拖下來。
這三個字,在電競比賽里,往往意味著示弱和妥協。
尤其是在拿到一套前期進攻陣容的情況下。
主動放棄節奏,等同於將主動權拱手相讓。
但賀宴深的真正目的,只有他自己和身旁的林知嶼知道。
男人餘光掃過少年那隻發抖的右手。
他這是在用整個隊伍的節奏,在用這場世界賽總決賽的勝負。
強行給林知嶼那隻脆弱不堪的手腕。
換取一絲喘息和緩和的時間。
林知嶼坐在椅子上,眼眶瞬間紅了。
他死死咬著下唇,淚水在眼底打轉。
他知道賀宴深這麼做意味著什麼。
把比賽拖入大後期,不僅給了對面更多的發育時間,更是把賀宴深自己這套刺客陣容的優勢,消磨殆盡。
到了四十分鐘以後。
刺客的進場容錯率將趨近於零。
稍微一個走位失誤,就會瞬間蒸發。
「隊長……」
林知嶼吸了吸鼻子,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哭腔。
「別這樣……我能打,我真的能打。你不要為了我……」
「閉嘴。」
賀宴深沉聲打斷了他。
男人的聲音里沒有責怪,只有不容拒絕的強勢偏愛。
「讓你休息就休息。別逼我在比賽艙里動手揍你。」
這句帶著威脅的糙話。
卻像是一股最溫暖的熱流,瞬間包裹了林知嶼那顆因為愧疚而冰涼的心。
他知道。
賀宴深說一不二。
如果他再強撐著去微操,這個瘋子可能真的會當場摔鍵盤不幹了。
林知嶼收回手。
將那隻抽痛的右手,輕輕搭在自己的大腿上。
儘量放鬆那些緊繃到快要斷裂的肌肉和神經。
他沒有再說話。
只是用左手操控著鍵盤,機械地給隊友套著護盾。
將所有的進攻權和指揮權,全部交給了那個擋在所有人面前的男人。
接下來的十分鐘。
對於全場觀眾和解說來說,無疑是漫長而枯燥的。
TKG像是一隻縮進了龜殼裡的刺蝟。
任憑歐洲隊怎麼在外面試探、消耗、挑釁。
他們就是死守在高地塔下,絕不出擊。
歐洲隊的教練在後台氣得破口大罵。
「這幫中國人瘋了嗎!他們選個打架陣容,現在當起縮頭烏龜了!」
解說席上的老外也是一臉懵逼。
「TKG這是徹底放棄抵抗了嗎?他們在等什麼?等歐洲隊失誤嗎?」
「在世界頂尖強隊面前,這種被動挨打的戰術,簡直就是在等死!」
國內的彈幕更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滿屏的問號和催促。
但比賽艙內的TKG全員。
在賀宴深的鐵腕壓制下,執行了最徹底的防守策略。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三十分鐘。
三十五分鐘。
三十八分鐘。
漫長的拉扯和僵持,讓歐洲隊的選手也開始出現了精神上的疲憊。
他們急於終結比賽,走位開始變得有些激進。
而林知嶼。
在這被賀宴深硬生生拖出來的十幾分鐘裡。
那隻抽痛到快要失去知覺的右手。
終於得到了一絲喘息的機會。
骨縫裡的針扎感漸漸退去。
肌肉的痙攣也平息了下來。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
指尖重新恢復了冰冷但靈活的觸覺。
林知嶼深吸一口氣。
桃花眼裡那抹絕望的陰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凌厲的鋒芒。
他重新握住滑鼠。
轉過頭,看向賀宴深。
「隊長。」
少年的聲音清亮,帶著一股滿血復活的張揚。
「我好了。」
賀宴深聽到這三個字。
一直緊繃的下頜線,終於微不可察地放鬆了下來。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黑眸里壓抑了十幾分鐘的暴戾殺氣,在這一刻徹底釋放。
「準備接團。」
賀宴深的指令剛剛下達。
「吼——!」
一聲震撼峽谷、仿佛來自遠古荒蕪的巨大咆哮聲。
突然在地圖中央的龍坑裡炸響。
聲浪震天動地。
連帶著整個比賽場館的音響都在嗡嗡作響。
屏幕的色調瞬間變成了一片肅殺的暗紅色。
遠古巨龍。
這頭象徵著絕對毀滅、擁有斬殺機制的終極野怪。
在四十分鐘的節點。
帶著毀滅一切的威壓,轟然刷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