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秒鐘。
在普通人的世界裡,不過是一次隨意的眨眼,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
但在決戰之巔的世界賽舞台上。
這半秒的僵滯,就是宣判死刑的倒計時。
歐洲隊輔助那個原本應該被完美規避的控制技能。
在林知嶼手指停頓的瞬間。
狠狠地砸在了他操控的軟輔身上。
「砰!」
技能光效炸開。
林知嶼的血條瞬間蒸發了四分之一。
不僅如此,隨之而來的減速效果,像是一塊沉重的鉛塊,死死拖慢了他的移動速度。
「Oh! 命中!完美的控制!」
歐洲解說席上爆發出一陣狂喜的尖叫。
「TKG的輔助失誤了!他走位失誤了!」
「這是機會!歐洲隊全員壓上!秒掉他!」
歐洲隊五人像是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食人魚,瞬間放棄了對小龍的拉扯。
鋪天蓋地的火力,齊刷刷地朝著被減速的林知嶼傾瀉而去。
「小林往後拉!」
胖虎在語音里急得大吼,操控著上單坦克,一個閃現橫在林知嶼身前,試圖用肉身去抗傷害。
阿飛的中單法師也反手交出大招,強行阻斷了歐洲隊打野的跟進。
在隊友的拼死掩護下。
林知嶼拖著僅剩不到三分之一的殘血,驚險地退回了防禦塔的庇護範圍。
死裡逃生。
比賽艙內。
林知嶼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胸腔劇烈起伏,冷汗順著額角大顆大顆地滾落。
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因為疼。
那股從右手手腕深處傳來的劇痛,像是有一把生鏽的鋸子,在來回拉扯著他脆弱的骨縫和神經。
這段時間,他每天瞞著賀宴深,在夜裡偷偷加練。
早就透支了這副嬌生慣養的身體。
剛才那一瞬間的爆發,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現在,他的右手。
只要稍微彎曲一下手指,或者移動一下滑鼠。
那種鑽心剜骨的刺痛,就會如海嘯般席捲而來。
「小林,你剛才怎麼回事?」
老麥在休息室里看得心驚肉跳,通過內部麥克風焦急地詢問。
「走神了?還是滑鼠卡了?」
林知嶼死死盯著屏幕,左手在桌子底下,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沒事。」
他深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沒有波瀾。
「剛才滑鼠有點滑,沒點出來。我的錯。」
他撒了謊。
他不能說實話。
如果讓老麥知道他的手腕舊傷復發,甚至到了無法操控滑鼠的地步。
老麥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叫下醫療暫停。
而賀宴深……
林知嶼眼角的餘光,偷偷瞥了一眼坐在身旁的男人。
賀宴深正全神貫注地操控著打野英雄,在敵方野區尋找著下一波進攻的機會。
側臉冷峻,眼神如刀。
這男人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他太了解賀宴深了。
如果賀宴深知道他現在忍受著怎樣的痛苦,這老男人絕對會當場摔了鍵盤,強行終止比賽。
哪怕這是世界賽總決賽的決勝局。
哪怕這會讓他背上千古罵名,這輩子都與那個召喚師杯無緣。
賀宴深也會毫不猶豫地這麼做。
因為在賀宴深眼裡,他林知嶼的手,比那個破鐵杯子重要一萬倍。
但林知嶼不想這樣。
他不想成為賀宴深職業生涯里,那道無法癒合的遺憾和傷疤。
他要賀宴深贏。
要這個驕傲不可一世的男人,站在這座國家體育場的最高點。
沐浴在金色的雨中,接受全世界的膜拜。
「注意站位。對面可能要逼大龍了。」
林知嶼收回視線。
他重新握住滑鼠。
手指剛一貼上冰冷的塑料外殼,手腕處就傳來一陣抗議的抽痛。
林知嶼閉了閉眼睛。
他張開嘴,毫不留情地咬住了自己泛白的下唇。
牙齒用力,一點點加深力道。
直到口腔里瀰漫開一股濃烈腥鹹的鐵鏽味。
他利用唇上那尖銳的刺痛,強行刺激著發麻的神經,壓制住手腕處一波接一波的痙攣。
「我去做視野。」
林知嶼的聲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輕顫。
操控著殘血的輔助,再次踏入了危機四伏的野區迷霧。
歐洲隊在拿到了小龍後,士氣大振。
他們敏銳地察覺到了TKG輔助的「狀態下滑」,開始變本加厲地圍繞林知嶼做文章。
只要林知嶼一露頭。
歐洲隊的技能就像是長了眼睛一樣,瘋狂地往他身上招呼。
林知嶼咬著牙。
每一次走位躲技能。
每一次插眼排眼。
都伴隨著鑽心的疼痛。
他的操作已經無法像第一局那樣行雲流水、毫無破綻。
走位開始變得有些僵硬,技能的釋放也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滯後。
「砰!」
又是一個消耗技能擦著他的衣角炸開。
林知嶼的血量再次降到了一個危險的紅線。
「撤。別做深位視野了。」
賀宴深的聲音在耳機里響起,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壓。
男人的刺客英雄迅速靠了過來,用高額的爆發傷害逼退了企圖追擊的歐洲隊打野。
「你在塔下待著。」
賀宴深眉頭微蹙,深邃的黑眸盯著林知嶼那隻明顯慢了半拍的輔助。
雖然林知嶼用「滑鼠滑了」來掩飾。
但作為朝夕相處的搭檔,作為那個將少年所有操作習慣都刻進骨子裡的野王。
賀宴深怎麼可能看不出那點微小的瑕疵。
林知嶼咽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不行。」
他倔強地拒絕了賀宴深的保護。
「大龍馬上刷新。如果沒有河道視野,對面直接RUSH(偷打)大龍,我們就徹底被動了。」
他強忍著手腕的劇痛。
操控著英雄,貼著牆根,一步一步朝著大龍坑的草叢挪去。
歐洲隊顯然也在防備著TKG的視野爭奪。
大龍坑附近,布滿了他們的真眼。
林知嶼剛走到河道中央,就被對面的輔助逮了個正著。
「留住他!」
歐洲隊中單大吼一聲,交出位移技能,直接堵死了林知嶼的退路。
這是一個必死的死局。
除非交出閃現,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林知嶼的大腦飛速運轉。
他的手指已經搭在了閃現的快捷鍵上。
但手腕那股難以忍受的痙攣,卻在這個時候,達到了頂峰。
「嘶……」
林知嶼倒抽了一口冷氣。
食指重若千鈞,竟然按不下去那個按鍵!
眼看著敵方中單的致命控制技能就要砸在臉上。
「交閃!」
老麥在休息室里急得嘶吼。
林知嶼死死盯著屏幕,額頭上的冷汗滴落在鍵盤上。
他拼盡全身的力氣,想要按下那個救命的按鍵。
但就在這零點幾秒的延遲中。
歐洲隊的控制技能,已經無情地命中了那個脆弱的輔助。
林知嶼的屏幕,再一次變成了刺目的灰白色。
又死了。
而且是在大龍即將刷新的關鍵節點,死在了河道中央。
這等同於將大龍拱手讓給了歐洲隊!
「Fuck!」
胖虎氣得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水杯亂跳。
「小林你今天怎麼回事!那個閃現為什麼不交!」
阿飛也有些急躁了。
「這波掉了大龍,我們拿什麼跟他們接後期的團!」
責怪和抱怨,在巨大的比賽壓力下,不可避免地在語音頻道里爆發。
林知嶼坐在椅子上。
他看著自己發抖的右手。
口腔里的血腥味越來越濃重。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
只是安靜地聽著隊友的抱怨,心臟像被放在火上烤一樣煎熬。
他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
以為只要咬碎了牙,就能強行把這幾十分鐘撐過去。
但是,他還是高估了自己這副破爛身體的極限。
「我的……」
林知嶼閉上眼睛,眼底泛起一層絕望的水光。
「對不起,是我……」
他的話還沒說完。
一直沉默著的賀宴深,突然出聲。
男人的聲音冷硬如鐵,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劍。
直接斬斷了語音頻道里所有的抱怨和指責。
「林知嶼。」
賀宴深的嗓音低沉,帶著一股讓人不寒而慄的壓迫感。
他沒有去看屏幕上的復活倒計時。
也沒有去管正在瘋狂攻擊大龍的歐洲隊。
而是偏過頭。
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越過兩台電腦的阻隔。
死死地、不容逃避地,盯住了身旁那個臉色慘白、緊咬著帶血嘴唇的少年。
「你的手。」
賀宴深一字一頓,語氣里透著一股風暴來臨前的危險。
「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