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仿佛在這一刻按下了靜音鍵。
訓練室里，只能聽見幾台高配電腦主機運轉時發出的細微嗡嗡聲。
賀宴深那雙黑沉沉的眸子，死死地釘在林知嶼那張慘白的小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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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里沒有往日那種能將人溺斃的溫柔與偏袒。
只有一種剝骨抽筋般的審視。
賀宴深如遭雷擊。
男人的大腦在一瞬間經歷了核爆般的衝擊。
從小喝紐西蘭特供鮮奶長大？
名下十幾套私人莊園和海島？
沒有上限的黑卡隨便刷？
這就是他放在心尖上疼了半個賽季、生怕餓著凍著的「窮苦小白菜」？
這就是那個連吃一碗五塊錢清湯麵，都要紅著眼眶說「好吃」的可憐少年？
賀宴深腦海中開始不受控制地瘋狂閃回這幾個月以來的點點滴滴。
胖虎神秘兮兮地抱來那一箱「康帥傅」山寨泡麵時，這少爺臉上那副比上墳還沉重的表情。
阿飛硬塞給他那套極地保暖內衣時，他強顏歡笑、眼角抽搐的樣子。
還有他自己。
他像個智障一樣，心疼這少爺營養不良，每天逼著人家喝那些油膩膩的十全大補湯。
甚至心疼他連飯都吃不飽，霸道地搶過勺子，一口一口地親自餵他吃飯。
原來小丑竟是他自己！
他那份感動天地的「扶貧計劃」，在這個身價千億的燕京林氏二少爺眼裡，到底算個什麼笑話？！
賀宴深下頜骨繃得死緊，咬肌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
他覺得自己就像個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傻子。
自編自導、自我攻略。
完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獨角戲。
「隊、隊長……」
林知嶼被他這種仿佛要吃人的眼神盯得毛骨悚然。
他縮在法蘭絨毛毯里，像只受驚的小鵪鶉。
顫抖的左手小心翼翼地伸出來，輕輕拽了拽賀宴深黑色隊服的衣角。
那雙水光瀲灩的桃花眼裡，蓄滿了恐慌和祈求。
賀宴深沒有理會他那點微弱的討好。
男人的視線緩緩下移。
落在那隻捏著自己衣角的白皙手指上。
沒有老繭，沒有凍瘡。
皮膚細膩得甚至連毛孔都看不見。
這是一雙真正十指不沾陽春水、被金錢和權力嬌養出來的少爺手。
賀宴深突然扯了一下唇角。
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充滿了自嘲的冷笑。
林知淵站在一旁，看著這兩人之間詭異的氣氛，冷哼一聲。
「賀隊長，這齣戲演夠了嗎？」
林知淵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全球限量的百達翡麗。
「我沒時間陪你們在這耗。林知嶼，馬上跟我走。」
「我不走！」
林知嶼猛地鬆開賀宴深的衣角，轉頭衝著林知淵大喊。
眼淚終於奪眶而出，順著蒼白的臉頰大顆大顆地砸落。
「哥！我求你了！我手真的沒事！我不能走！」
「我要是現在走了，我就再也沒有機會打比賽了！」
「我更沒有機會……」
林知嶼的聲音哽咽了一下，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身旁那道高大冰冷的身影。
「沒有機會，再跟他一起並肩作戰了。」
這句話，像是一根軟綿綿的針，精準地扎進了賀宴深緊繃的神經里。
男人冷硬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
但很快，那點微弱的情緒波動，就被鋪天蓋地的荒謬感所掩蓋。
林知淵看著弟弟眼淚汪汪的樣子，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並肩作戰？就憑你這隻廢手？」
「你知不知道你如果再強行操作，你的筋膜會徹底斷裂！以後連喝水都拿不起杯子！」
林知淵轉過頭，對著身後的保鏢怒喝：「還愣著幹什麼！把他給我架出去！」
兩個身材魁梧的保鏢互相對視了一眼。
剛才被賀宴深甩飛的恐懼還歷歷在目。
但老闆的命令不能不聽，兩人只能硬著頭皮，再次朝著林知嶼逼近。
林知嶼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
賀宴深不會再護著他了。
他騙了他。
把這個世界上最驕傲的大魔王，當成猴子一樣耍了半個賽季。
賀宴深現在沒有直接掐死他，已經是網開一面了。
就在保鏢的手即將碰到林知嶼毛毯的瞬間。
一直沉默不語的賀宴深，突然動了。
他沒有像剛才那樣出手阻攔。
而是往旁邊退了半步。
徹底讓開了擋在林知嶼身前的位置。
這個動作，不言而喻。
他放棄了。
放棄了那份可笑的保護欲。
林知嶼心臟猛地一抽，痛得幾乎要窒息。
他睜開眼，不可置信地看著男人那張冷若冰霜的側臉。
「隊長……」
林知嶼聲音發著抖，帶著濃濃的祈求。
賀宴深沒有看他。
男人只是微微垂著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
他將插在隊服口袋裡的手拿了出來。
指尖。
不經意間觸碰到了口袋裡一個硬邦邦的長方形物體。
那是一個做工精緻的真皮皮夾。
而皮夾最裡層的夾縫裡。
正安靜地躺著一張，他前天晚上剛剛找私人銀行開出來的、填好了名字的支票。
面額，五千萬。
那是他準備找個機會，偷偷去砸給林知嶼那個「催高利貸的黑心賭徒親爹」的買斷錢。
他甚至連台詞都想好了。
他要拿這五千萬砸在那老賭鬼臉上，告訴他：以後林知嶼的命歸我管，你們誰敢再動他一根手指頭，我弄死你們全家。
賀宴深的手指在皮夾邊緣頓住。
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吧嗒」一聲。
徹底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