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宴深的動作頓住了。
男人微微側過頭,狹長的眼尾掃向床頭柜上的那塊屏幕。
林知淵。大哥。
這幾個字組合在一起,瞬間喚醒了賀宴深的記憶。
他想起那天在大廳里,那個穿著皺巴巴西裝、頂著雞窩頭來砸場子的落魄中年男人。
那個欠了一屁股網貸,逼著林知嶼還錢的混蛋親戚。
大半夜打電話過來。
這是催債催到電話里來了?
賀宴深眼底的火熱慾念,瞬間凝結成了一層駭人的寒霜。
下頜線崩得死緊。
借著男人動作停頓的空隙。
林知嶼像是一條瀕死的魚,猛地喘進了一大口新鮮空氣。
他用盡全身僅剩的力氣,雙手抵在賀宴深堅硬如鐵的胸膛上,用力將人推開半步。
腿軟得像煮熟的麵條。
但他還是連滾帶爬地撲到床頭櫃前,一把抓起那個燙手的手機。
不能讓賀宴深看到來電顯示!
更不能讓賀宴深接這個電話!
要是這兩個真假「霸總」在電話里對上話,他的馬甲今晚就得炸成煙花。
手指顫抖著劃開接聽鍵,順手按死了音量鍵。
林知嶼把手機死死捂在耳朵上,轉過身背對著賀宴深。
「哥……」
他壓低了嗓音,聲音里還帶著剛才被強吻後的沙啞和輕顫。
電話那頭,林知淵的聲音透著壓抑的怒火和心疼。
「嶼寶!這麼晚還沒睡?那個破俱樂部是不是又讓你熬夜了?你那個活閻王隊長有沒有欺負你?我明天就帶人去把你接回來!」
林知嶼嚇得魂飛魄散。
他捂著嘴,含糊其辭地快速敷衍。
「沒有沒有,我準備睡了!你別來找我!」
「錢的事情我會想辦法的!你別擔心,也別來基地鬧了,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我先掛了,隊長要查房了!」
為了配合自己的「貧困劇本」,他刻意把話說的模稜兩可。
掛斷電話,屏幕變暗。
林知嶼脫力地靠在牆壁上,胸膛劇烈起伏,冷汗濕透了後背的純棉睡衣。
房間裡安靜得只能聽到兩人的呼吸聲。
賀宴深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男人看著那個縮在牆角的單薄背影。
聽著剛才那通電話里,青年卑微又充滿恐懼的哀求。
「錢的事情我會想辦法」、「算我求你了」。
這幾句話,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賀宴深的心臟上來回拉扯。
帶出大片大片酸澀的血肉。
這小子寧願自己一個人扛著那些爛帳,被高利貸半夜打電話恐嚇。
也不願意向他求助。
甚至剛才還在拿「直男」當擋箭牌,拼命想推開他。
賀宴深攥緊了垂在身側的雙拳。
骨節發出清脆的爆響。
胸腔里那股被拒絕的怒火,和鋪天蓋地的心疼交織在一起,燒得他理智回籠。
他不能逼得太緊。
這隻受驚的兔子,已經被那些極品親戚逼到了懸崖邊上。
再逼下去,真的會跳下去。
男人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壓下體內叫囂的破壞欲。
「早點睡。」
低沉的嗓音在昏暗的房間裡響起。
少了幾分剛才的暴虐,多了幾分克制的沙啞。
林知嶼渾身一僵,不敢回頭。
賀宴深邁開長腿,走到門邊。
手掌握住門把手的時候,男人停頓了一下。
「我給你時間適應。」
賀宴深微微偏頭,目光穿過黑暗,死死鎖定那個靠著牆的身影。
語氣里透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但你跑不掉。林知嶼,記住了。」
門鎖轉動。
房門被拉開,又輕輕合上。
賀宴深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林知嶼順著牆壁,一點點滑坐在地上。
他伸手摸上自己還隱隱作痛的下唇。
指尖沾上了一點乾涸的血絲。
心跳快得快要撞破肋骨。
跑不掉。
大魔王這是鐵了心要扒了他的直男外殼了。
第二天清晨。
燕京迎來了初冬的寒風。
林知嶼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
看著鏡子裡那張蒼白的臉,以及下唇上那個明顯的咬痕。
欲哭無淚。
他翻出周姐備用的遮瑕膏,往嘴唇上塗了厚厚的一層,才勉強蓋住那點旖旎的痕跡。
一整個上午,林知嶼都在基地里玩躲貓貓。
賀宴深去大廳接水,他就繞道去二樓上廁所。
賀宴深在餐廳吃飯,他就藉口胃不舒服躲在雜物間裡啃麵包。
像只警惕的貓,豎著耳朵躲避著那道如有實質的火熱視線。
下午一點。
老麥拿著一疊列印好的文件,滿面紅光地衝進訓練室。
「都停一下!聯盟官方發公告了!」
老麥把文件拍在桌子上,大嗓門震得玻璃嗡嗡作響。
「本年度春季全明星周末,參賽名單出來了!」
胖虎和阿飛立刻湊了過去。
全明星周末,是電競圈每年一度的娛樂盛典。
參賽選手全靠粉絲在網上真金白銀地投票選出。
主打一個官方搞事,粉絲狂歡。
「我看看我看看!我上榜沒有!」胖虎搓著手。
老麥翻開第二頁,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一言難盡。
他抬頭看了一眼坐在角落裡縮著脖子的林知嶼,又看了看坐在主位上氣定神閒的賀宴深。
「隊長,你毫無懸念,打野位票數斷層第一。」
老麥咽了一口唾沫。
「但是這輔助位……」
「怎麼了?是不是被SKY的那個綠茶吳宇搶了?」阿飛憤憤不平。
「不是。」
老麥把名單攤開在桌面上,指著上面那排加粗加黑的名字。
「小林的票數,比吳宇高了整整三百萬票。穩居輔助位第一。」
林知嶼愣住了。
他一個剛上場打了幾場比賽的新人,哪來這麼大的粉絲基礎?
「官方為了收視率,這次全明星賽改了規則。」
老麥擦了擦汗,語氣虛弱。
「以往都是同位置的選手混合打散。這次官方開通了『CP綁定雙排』投票通道。」
「你們倆那對『野輔』的CP粉,把伺服器都投癱瘓了。」
大屏幕上切出了官方的宣傳海報。
賀宴深和林知嶼的定妝照被緊緊地拼在了一起。
中間還用粉色的特效打出了「最佳羈絆」四個大字。
訓練室里一片死寂。
胖虎捂著嘴,拼命憋笑。
阿飛看了看賀宴深的臉色,默默地往後退了兩步。
林知嶼恨不得當場摳出一座魔仙堡把自己埋了。
這幫CP粉是魔鬼嗎!
昨天晚上他才被按在門板上強吻。
今天就要被迫和賀宴深綁死在同一個舞台上打雙排?
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我……我能請病假嗎?」
林知嶼弱弱地舉起手,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我胃又有點疼了。」
「不行。」
賀宴深坐在電競椅上,修長的雙腿交疊。
男人掀起眼皮,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越過幾台電腦,直直地釘在林知嶼的臉上。
視線在那塗了厚厚遮瑕的下唇上停留了兩秒。
嘴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
「官方合同已經簽了。裝病也得去。」
賀宴深的聲音低沉慵懶,帶著一絲得逞的愉悅。
周末,燕京電競體育中心。
全明星周末的現場人山人海,螢光棒和應援牌匯成了一片星海。
現場一半以上的應援牌,都寫著賀宴深和林知嶼的名字。
後台休息室里。
空氣因為外面的喧鬧而顯得有些沉悶。
林知嶼坐在化妝鏡前,手指不安地摳著隊服的拉鏈。
手背冰涼,手心全是冷汗。
一隻溫熱的大手突然覆上了他的手背。
林知嶼像觸電一樣想縮回手。
賀宴深的動作卻比他更快,反手一把握住他那隻冰涼的右手。
「躲什麼。」
男人低啞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順勢將一個剛撕開包裝、還在發熱的暖寶寶,硬塞進他的掌心裡。
賀宴深的大手包裹著他的手,把暖寶寶的溫度一點點過渡過去。
「等會兒上台手僵了,別指望我救你。」
語氣冷硬,動作卻溫柔得要命。
林知嶼紅著耳根,任由他握著,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請TKG戰隊賀宴深、林知嶼選手上台!」
工作人員在門口催促。
兩人並肩走出通道。
剛踏上舞台,台下爆發出掀翻穹頂的尖叫聲。
舞台中央,主持人拿著麥克風,笑得一臉狡黠。
「歡迎兩位!相信大家對這對野輔組合的默契已經有目共睹!」
主持人拔高了音量,全場的燈光隨之閃爍。
「為了考驗兩位的默契,我們官方在本次娛樂雙排賽中,加入了一項特殊的規則!」
林知嶼心裡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大屏幕上,出現了「心有靈犀」四個大字。
「本次比賽。」
主持人看著手卡,大聲宣布。
「雙排的兩位選手,必須共用一台電腦!」
「一人操控滑鼠控制走位,另一人敲擊鍵盤釋放技能!」
全場沸騰了。
粉絲的尖叫聲幾乎要刺破耳膜。
林知嶼錯愕地瞪大了眼睛,臉色瞬間漲得通紅。
共用一台電腦?!
那豈不是要貼在一起打比賽?!
賀宴深站在他身側。
男人微微低下頭,滾燙的呼吸擦過林知嶼的耳廓。
帶來一陣細密的酥麻。
「走吧,我的輔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