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嶼的聲音微微發抖,尾音甚至帶上了一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軟糯。
那塊沾著菜湯、切得厚實的紅彤彤的胡蘿蔔片。
就這麼突兀地、毫無預兆地,懸停在賀宴深的薄唇前不到三厘米的地方。
食堂里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咀嚼的聲音都消失了。
胖虎手裡還抓著一個啃了一半的雞腿,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
他倒抽了一口涼氣,喉嚨里發出一聲驚恐的「嘶」。
阿飛則是直接閉上了眼睛,不忍心看接下來血濺當場的慘狀。
老麥坐在對面,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餐盤裡。
整個TKG戰隊誰不知道,賀宴深的潔癖和挑食已經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別人用過的筷子,碰過他盤子裡的菜,他能直接連盤子一起扔進垃圾桶。
更何況,這塊胡蘿蔔還是他最深惡痛絕的蔬菜。沒有之一。
完蛋了。
小林這哪是在夾菜,這分明是在老虎嘴裡拔牙!
空氣凝固得讓人窒息。
林知嶼舉著筷子的手在半空中細微地發著顫。
木質的筷子尖端,因為他的緊張而輕輕晃動。
但他死死咬著下唇,沒有收回手。
他在賭。
賭那個叫「吃瓜群眾007」的網友沒有騙他。
賭那兩條讓人臉紅心跳的搜索記錄,真的是賀宴深發出的。
賀宴深停下了吃飯的動作。
男人掀起眼皮。
深邃漆黑的眸子沒有看那塊胡蘿蔔。
而是直直地、毫無避諱地撞進林知嶼那雙因為緊張而水光瀲灩的桃花眼裡。
賀宴深的視線猶如實質。
從林知嶼顫抖的指尖,滑過他緊抿的唇,最後定格在那雙滿是試探和忐忑的眼睛上。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
他不僅沒有發火。
也沒有像平時那樣冷酷無情地打翻筷子。
在全桌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
賀宴深微微前傾身體。
就著林知嶼的手,張開薄唇。
一口咬下了那塊他平時連看一眼都嫌噁心的胡蘿蔔。
咀嚼。
吞咽。
動作自然得仿佛他天生就愛吃這玩意兒一樣。
更要命的是。
賀宴深在咽下那塊胡蘿蔔後。
並沒有移開視線。
男人的眼神變得深沉而粘稠,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
帶著一種幾乎要將人生吞活剝的侵略性。
卻又夾雜著一絲只有他們兩人能看懂的纏綿與縱容。
「好吃。」
賀宴深嗓音沙啞低沉,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蠱惑。
「以後,你餵的,我都吃。」
轟——!
林知嶼腦子裡那座名為「直男」的堡壘,在這一刻轟然倒塌,碎成了齏粉。
他猛地收回筷子。
像觸電一樣把手縮回桌子底下。
臉頰瞬間從白皙變成了熟透的番茄紅,紅暈一路蔓延到了脖子根。
連耳垂都燙得快要滴出血來。
完了。
全完了。
網友說得對。
別憋著了,這特麼就是想泡他啊!
賀宴深不僅彎了,還彎得明目張胆、肆無忌憚!
那句「以後你餵的我都吃」,簡直比直接表白還要殺人誅心!
林知嶼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碗裡的白米飯。
心臟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樣狂跳。
撲通。撲通。撲通。
震得他耳膜都在發麻。
對面,胖虎和阿飛已經徹底石化。
老麥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毀滅性的衝擊。
這……這還是那個殺伐果斷、冷血無情的賀大魔王嗎?
這分明是一頭被順毛捋乖了、還在搖尾巴的大型犬!
一頓飯在詭異的死寂和曖昧拉扯中結束。
林知嶼幾乎是逃一樣地離開了食堂。
連晚上復盤的時候,都躲在離賀宴深最遠的角落裡,眼神四下亂飄,就是不敢往男人那邊看一眼。
夜幕降臨。
燕京的天氣就像小孩的臉,說變就變。
原本還算晴朗的夜空,突然被厚重的烏雲遮蔽。
一場夾雜著冰粒子和寒風的初冬凍雨,毫無預兆地傾盆而下。
狂風呼嘯著拍打著基地的玻璃窗。
發出令人牙酸的「哐當」聲。
凌晨一點。
「啪。」
整個TKG基地突然陷入了一片漆黑。
由於附近片區變壓器故障,不僅停了電,連中央空調的暖氣也跟著一起斷了。
氣溫在短短半個小時內,呈現出斷崖式的下降。
二樓的宿舍里。
寒氣順著窗戶縫隙無孔不入地鑽進來。
林知嶼蜷縮在那張鋪著羊絨衫的單人床上。
他把那床加厚的羽絨被緊緊裹在身上。
把自己包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蠶蛹。
只露出一雙眼睛在外面。
可是。
不夠。
完全不夠。
對於他這具先天免疫力低下、怕冷的脆弱身體來說。
這種沒有暖氣的寒冬雨夜,簡直就是一場酷刑。
冰冷的空氣吸進肺里,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林知嶼渾身發抖。
牙齒不可控制地打著寒戰,發出「咯咯」的細碎聲響。
冷。
冷到骨頭縫裡都在泛著尖銳的酸痛。
他努力把自己縮得更緊一些,雙手死死抱住膝蓋,試圖保留身體裡最後一點可憐的熱量。
黑暗中。
一雙漆黑深邃的眼眸,正靜靜地注視著那個在被窩裡瑟瑟發抖的鼓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