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死亡宣判的過程,比死亡本身更讓人煎熬。
林知嶼死死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顫抖的陰影。
心跳在胸腔里打著退堂鼓,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空氣凝滯了足足半分鐘。
就在他以為賀宴深會直接拔了他手背上的輸液管,把他從窗戶扔出去的時候。
一聲低沉的嘆息在頭頂響起。
帶著無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妥協。
「睜眼。」
林知嶼睫毛抖了抖,像只受驚的倉鼠,小心翼翼地掀開一條眼縫。
賀宴深站在床邊。
男人高大的身軀遮住了窗外的晚霞,逆著光,面部輪廓顯得愈發深邃冷硬。
沒有想像中的狂風暴雨。
也沒有那句讓人絕望的「滾出基地」。
賀宴深的目光掃過他蒼白的小臉,最後落在那個還貼著醫用膠布的手背上。
「點滴打完了。」
男人嗓音沙啞,聽不出喜怒。
「起來,去辦出院手續。」
林知嶼愣住了。
一雙水光瀲灩的眼睛微微瞪圓,寫滿了不可置信。
「不……不開除我了?」
他脫口而出,聲音里還帶著大病初癒的虛弱和幾分試探。
賀宴深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冷笑。
「開除你?」
男人俯下身,單手撐在病床邊緣,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
清冽的薄荷菸草味強勢地包裹過來。
「現在開除你,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我們TKG戰隊虐待童工,把新人逼得在急診室里光著屁股嚎啕大哭。」
林知嶼的臉「騰」地一下燒成了熟透的番茄。
紅暈從脖頸一路蔓延到耳根。
社死的迴旋鏢再次精準命中。
他下意識地將被子往上拽,企圖擋住自己發燙的臉。
「我那是……那是被針頭嚇到了!不是怕疼!」
還在做最後的直男掙扎。
賀宴深冷哼一聲,沒有拆穿他拙劣的謊言。
直起身,轉身走向門口。
「換衣服,滾下來。我在車上等你。」
半個小時後。
那輛黑色的戰隊越野車穩穩停在TKG俱樂部基地門口。
林知嶼裹著賀宴深那件寬大的黑色隊服外套,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慢吞吞地從副駕駛挪下來。
胃裡的絞痛雖然平息了,但整個人還透著一股大病初場的虛脫感。
雙腿像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使不上力氣。
剛走進基地一樓大廳。
「砰」的一聲,禮花筒在頭頂炸開。
五顏六色的彩紙紛紛揚揚地落下。
「歡迎小林同志平安歸來!」
胖虎舉著一個空禮花筒,笑得臉上的肉都擠在了一起。
阿飛和老麥也圍了上來,一人端著一杯溫開水,一人手裡拿著一盒胃藥。
「你這可把我們嚇壞了。」老麥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
「中午還好好的,下午就痛得在地上打滾,我還以為你食物中毒了呢。」
林知嶼看著這群熱情過頭的隊友,心裡涌過一陣暖流。
除了親哥,還沒人這麼關心過他。
「對不起教練,讓你們擔心了。」
他吸了吸鼻子,乖巧地接過溫水喝了一口。
「我沒事了,就是吃壞了肚子。」
賀宴深走在後面。
男人單手插在褲兜里,冷厲的視線掃過這群圍在林知嶼身邊噓寒問暖的人。
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都閒著沒事幹了?」
低沉冷硬的聲音在大廳里響起,帶著絕對的壓迫感。
眾人瞬間噤聲,紛紛散開,老老實實地回到自己的電競椅上。
「回去睡覺。」
賀宴深走到林知嶼面前,居高臨下地丟下四個字。
林知嶼趕緊點頭如搗蒜,抱著水杯往二樓走。
第二天清晨。
一向作息陰間、不到中午十二點絕不踏出房門的TKG戰隊全員,破天荒地在早上十點被老麥全部吼起。
復盤室里。
胖虎打著哈欠,眼角還掛著眼屎。
阿飛頂著一個雞窩頭,生無可戀地趴在桌面上。
林知嶼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胃病剛過,臉色還有些蒼白。
他手裡捧著一杯豆漿,小口小口地抿著,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復盤室的門被推開。
賀宴深走了進來。
男人今天穿了一件純黑色的連帽衛衣,拉鏈敞開,露出裡面白色的打底。
整個人透著一股冷淡的禁慾感。
但讓所有人震驚的,不是他的穿著。
而是他手裡端著的東西。
一個銀色的、帶著濃濃老幹部氣息的保溫杯。
杯蓋沒擰緊,正往外冒著裊裊熱氣。
隨著賀宴深走動的步伐,保溫杯里的水微微晃蕩。
透過透明的杯蓋,可以清晰地看到幾顆鮮紅飽滿的枸杞在水裡上下沉浮。
復盤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胖虎的哈欠卡在喉嚨里,張著嘴巴忘了合攏。
阿飛猛地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一向只喝加冰美式、作息狂野、把紅牛當水喝的賀大魔王。
居然端著一個泡著枸杞的保溫杯?!
這畫面,詭異得就像是看到了關公手裡拿著保溫杯在刮骨療毒。
賀宴深對眾人驚悚的目光視若無睹。
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拉開椅子坐下。
「砰。」
保溫杯穩穩地放在桌面上。
「看什麼。」
男人掀起眼皮,冷冷的視線掃過全場。
「沒見過人喝水?」
胖虎咽了一口唾沫,結結巴巴地開口。
「隊……隊長,你這是……開始養生了?」
賀宴深擰開杯蓋,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微苦的枸杞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腦海里閃過昨天老中醫那句「這孩子底子太差,熬夜受涼就是慢性自殺」。
男人下頜線繃緊,冷哼了一聲。
「戰隊平均年齡上升,提前預防老年痴呆。不行?」
這番鬼話,誰信誰是傻子。
但面對大魔王那冷若冰霜的臉,誰也不敢再多問一句。
一整個白天。
基地里充斥著一種詭異的養生氛圍。
每當林知嶼打開一罐冰可樂,還沒來得及拉開拉環。
賀宴深的眼神就會像刀子一樣精準地飛過來。
中午食堂吃飯。
林知嶼看著那盆紅彤彤的麻辣香鍋,剛想伸出筷子。
賀宴深直接把一碗清淡的山藥排骨湯推到了他面前。
「喝了。」
不容拒絕的兩個字,砸在飯桌上。
林知嶼看著那碗清湯寡水,再看看對面賀宴深盤子裡的同款排骨湯。
直男雷達在腦子裡瘋狂報警。
「隊長,我好了!真的!」
他試圖抗爭,「咱們北方猛男不喝這種娘唧唧的湯!」
賀宴深放下筷子,雙手抱胸。
冷厲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掃視。
「昨天在急診室里哭著喊『哥哥好疼』的北方猛男?」
男人壓低了嗓音,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語氣里的嘲弄毫不掩飾。
林知嶼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把柄被死死捏在手裡,他像只泄了氣的皮球,委屈巴巴地端起那碗排骨湯,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時間過得飛快。
轉眼到了晚上十一點半。
一天的訓練賽結束。
胖虎和阿飛已經勾肩搭背地去吃夜宵了。
老麥在辦公室里整理數據。
偌大的訓練大廳里,只剩下林知嶼和賀宴深兩個人。
林知嶼坐在電腦前。
因為昨天去醫院耽誤了直播時長,他準備開一把高端局排位補一補。
遊戲剛剛加載進入選人界面。
他活動了一下酸痛的手腕,正準備點擊滑鼠。
突然。
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從旁邊伸了過來。
徑直越過他的肩膀,按在了他的鍵盤上。
「砰。」
一聲悶響。
一個印著卡通圖案的馬克杯,被重重地擱在了他的鍵盤旁邊。
杯口冒著騰騰的熱氣。
一股濃郁的奶香,混雜著淡淡的枸杞味,鑽進林知嶼的鼻腔。
林知嶼愣住了。
他轉過頭,順著那隻青筋微凸的手臂往上看。
賀宴深站在他的電競椅旁。
男人剛洗過澡,身上帶著沐浴露的清冽氣息。
頭髮還沒完全吹乾,幾滴水珠順著發梢滴落,砸在純黑色的T恤領口上。
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因為距離太近。
林知嶼甚至能感覺到男人身上散發出來的灼熱體溫。
還有那股強勢包裹過來的壓迫感。
他看著那個冒著熱氣的杯子。
裡面裝著滿滿一杯純白色的牛奶,牛奶表面還飄著幾顆已經泡開的鮮紅枸杞。
「隊長,你這是……」
林知嶼咽了一口唾沫,聲音有些發飄。
這畫面太詭異了。
一個冷酷無情、殺伐果斷的電競大魔王。
大半夜的,給一個男隊友端來一杯熱騰騰的枸杞牛奶。
這要是傳出去,CP粉能連夜把民政局搬過來。
賀宴深單手撐在電競椅的靠背上。
身體微微前傾。
將林知嶼圈在自己的手臂和椅背之間。
狹小的空間瞬間變得逼仄。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足半米。
賀宴深垂下眼眸。
深邃的黑眸直直地撞進林知嶼有些慌亂的眼睛裡。
「老中醫的醫囑。」
男人的嗓音低沉沙啞,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這杯喝完,滾去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