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軍靴踩在醫院走廊光潔的瓷磚上。
大步流星地朝著走廊盡頭的主治醫生辦公室走去。
辦公室的門半掩著。
裡面坐著一位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的主任醫師,胸前的銘牌上寫著「特需專家」。
老專家手裡捏著一沓剛加急列印出來的血液化驗單,眉頭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死結。
「咚咚。」
賀宴深曲起指節,在敞開的門板上敲了兩下。
男人推門走進去,高大挺拔的身軀瞬間讓逼仄的辦公室顯得有些擁擠。
老專家從老花鏡上方抬起眼睛,上下打量了賀宴深一圈。
「你是17床林知嶼的家屬?」
「我是他隊長。」
賀宴深拉開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坐下。
背脊挺得筆直,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姿態冷硬且透著壓迫感。
老專家冷哼了一聲,把那沓化驗單「啪」地一聲拍在桌面上。
「隊長?我看你們這叫草菅人命!」
老專家脾氣火爆,指著單子上一排排觸目驚心的紅色向下箭頭。
「這孩子的白細胞數值連正常人的一半都不到,淋巴細胞也低得嚇人。他這是娘胎裡帶出來的體虛,先天性免疫力低下!」
賀宴深的目光落在那幾張薄薄的紙上。
眼底的陰霾重得化不開。
「你們是搞那個什麼電子競技的吧?天天熬夜打遊戲?」
老專家端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枸杞水,語氣嚴厲。
「他這種破爛底子,熬夜、受涼、吹冷風,對他來說就是慢性自殺!」
賀宴深腦海里瞬間閃過昨天深夜。
林知嶼穿著單薄的睡衣,站在敞開的落地窗前吹冷風的畫面。
手背上那圈被咬出來的牙印,在衣服底下隱隱作痛。
男人下頜線的肌肉死死繃緊,一言不發地承受著醫生的訓斥。
「還有這急性腸胃炎。」
老專家用手指點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
「這孩子的腸胃薄得跟一張紙一樣,只能吃溫軟好消化的東西。你們是不是帶他去吃重油重辣了?還喝冰水了?」
全中。
賀宴深胸腔里那股堵著的氣,悶得他發疼。
中午在食堂,那小子梗著脖子灌下整整一杯冰水時的倔強模樣,現在想起來,簡直是在他的神經上跳舞。
「醫生。」
賀宴深嗓音沙啞,透著一股不符合他平時囂張氣焰的克制。
「他發病的時候,手腕抖得很厲害,連滑鼠都握不住。這跟腸胃炎有關嗎?」
聽到這句話。
老專家的臉色變得更加嚴肅,放下了手裡的保溫杯。
「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老專家摘下老花鏡,目光銳利地盯著賀宴深。
「氣血不足,供不上末梢神經。再加上他平時肯定缺乏鍛鍊,肌肉力量太弱。」
「你們打電競的,每天高強度敲擊鍵盤滑鼠。」
「他這種狀態,一旦過度勞損,隨時可能引發永久性的腱鞘炎和神經萎縮。」
老專家頓了頓,拋出最後一句斷言。
「真到了那一步,這輩子都別想拿滑鼠了。直接退役吧。」
永久性神經萎縮。
直接退役。
這幾個字像是一把重錘,毫不留情地砸在賀宴深的心口。
砸碎了他原本以為林知嶼只是「嬌氣作死」的偏見。
這小子不是在裝嬌弱。
他是真的弱。
弱得像個一碰就碎的玻璃娃娃,卻為了留在賽場上,拼了命地裝出一副鋼筋鐵骨的模樣。
連疼到痙攣,都要死死咬牙不肯說一句軟話。
賀宴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消毒水的味道刺得他鼻腔發酸。
男人伸手摸向褲兜。
拿出一台純黑色的手機。
長指在屏幕上劃開,點開了從未使用過的備忘錄功能。
「需要怎麼養著。」
賀宴深抬起頭,那雙平時滿是戾氣的黑眸,此刻專注得讓人心驚。
「勞煩您,一條條告訴我。」
老專家看著這個面冷心熱的年輕人,嘆了口氣。
「第一,絕對不能熬夜,晚上十二點前必須睡覺。」
賀宴深骨節分明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打下第一行字。
「第二,忌辛辣生冷。多喝溫牛奶,三餐要按時,多吃點養胃的流食。」
賀宴深的手指頓了頓,補上一句「買個保溫杯,每天盯他喝熱水」。
「第三,注意保暖。別看現在才秋天,他比別人更怕冷,多穿衣服。」
「第四,手部不能受涼,每次訓練完必須用熱毛巾熱敷,找專業理療師按揉。」
老專家說一條,賀宴深就記一條。
那雙剛才還想把林知嶼從窗戶扔出去的手,此刻正把怎麼照顧一個病秧子,一字不落地刻進手機里。
「行了,先去辦住院手續吧,掛完這兩瓶點滴觀察一下。」
老專家揮揮手趕人。
賀宴深站起身,將手機揣回兜里。
「謝謝醫生。」
他微微頷首,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時間推移。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燕京的黃昏被晚霞染成了一片橘紅。
橘色的光暈透過病房的玻璃窗,斜斜地打在雪白的床單上。
病床上的人眼睫毛顫了顫。
林知嶼從漫長的昏睡中醒來。
腦袋還是有些發沉,但高燒帶來的灼熱感已經退去了一大半。
胃裡的絞痛也變成了隱隱的酸脹。
他茫然地盯著天花板。
意識一點點回籠。
突然。
他倒抽了一口涼氣。
屁股上那個被打過肌肉針的地方,傳來一陣酸爽的脹痛。
這陣痛感,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他腦海里被封存的社死記憶。
急診室。
粗長的注射器。
被扯下的運動褲。
還有自己像只待宰的豬一樣,在賀宴深身下瘋狂掙扎、大聲哭喊的畫面。
【你不是說好不管我的嗎!】
【扒我褲子幹什麼!】
林知嶼的臉頰「轟」地一下燒了起來。
比發燒的時候還要紅,連耳垂都滴血般滾燙。
他猛地拉過被子,一把將自己的腦袋蒙在裡面。
完了。
全完了。
白天還在食堂里大口吞咽辣子雞、狂灌冰水的北方猛男。
最後還喪心病狂地咬了自家隊長一口。
林知嶼在被窩裡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好像還能感覺到咬在賀宴深手臂上時,那種結實緊繃的肌肉觸感。
他恨不得現在就用腳趾在急診室的病床上摳出一個三室一廳,把自己就地掩埋。
直男人設碎成了渣渣。
嬌氣包的帽子被死死焊在頭上。
還得罪了那個最厭惡麻煩、最討厭別人哭的冷麵大魔王。
林知嶼把臉埋在枕頭裡,發出一聲絕望的嗚咽。
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收拾行李,連夜買站票逃回林家。
再待下去,賀宴深肯定會親自把他打包扔進太平洋。
就在他生無可戀地在被窩裡裝死的時候。
「咔噠。」
病房門把手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裡清晰地響起。
林知嶼渾身一僵。
連呼吸都在一瞬間停滯了。
沉穩的腳步聲踏進病房。
不緊不慢,帶著一種讓人無處遁形的壓迫感。
屬於賀宴深特有的薄荷冷香,隨著開門帶進來的微風,強勢地鑽進被窩的縫隙里。
腳步聲停在了病床邊。
來人沒有說話。
高大的陰影隔著一層薄薄的被子,沉甸甸地壓在林知嶼的身上。
空氣安靜得落針可聞。
只有點滴管里藥水滴落的細微聲響。
林知嶼死死揪著被角,手指發白。
他在等。
等賀宴深那句無情的「滾出我的戰隊」。
一秒。
兩秒。
一隻骨節分明、帶著微涼溫度的大手,突然抓住了被子邊緣。
手腕一用力。
不由分說地將被子往下扯。
「別裝死。」
低沉沙啞的嗓音在頭頂響起,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
林知嶼的臉暴露在空氣中。
他像只受驚的鴕鳥,雙眼緊緊閉著,死活不肯睜開。
睫毛在眼窩處投下一片不安的陰影,顫抖得像是在暴雨中掙扎的蝶翼。
眼尾還帶著之前哭過的紅痕。
蒼白的嘴唇抿成一條委屈的直線。
完了。
宣判死刑的時刻到了。
林知嶼在心裡絕望地倒數。
等待著那個冰冷的「滾」字砸在自己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