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德國的第三日,顧顏晞再度動身離開。
只是這一次,她孤身一人。
臨行之際,諾一黏在她懷裡不肯撒手,軟糯的哭聲纏在耳畔,一雙濕漉漉的杏眼直直望著她,盛滿不舍。
顧顏晞硬著心腸輕輕安撫,終究還是轉身離去,將孩子的哭鬧聲遠遠留在了莊園裡。
登機落座,她全無半分睡意。
全程打開電腦,指尖落在數位板上,專注勾勒設計圖紙,以此填滿空落落的心神。
直至飛機即將落地,她才合上電腦,抬手端起清水抿了幾口。
踏出機場的瞬間,沉寂的手機瞬間彈出密密麻麻的消息。
顧顏晞優先點開工作群,看著團隊敲定的方案,從容敲字回覆:
【恭喜Leo!太厲害了。】
退出群聊,霍頌伊的消息靜靜躺在對話框:
【顧小姐,您的肖像畫需要延後兩天交付,近期畫展事務繁忙,實在抱歉。】
顧顏晞指尖輕頓,回得溫和淡然:
【沒事,不著急。】
走出機場大廳,她攔下一輛計程車,奔赴提前預定好的酒店。
車行途中,顧曜之的消息適時彈出:【他會去巴黎堵你,需要阻止嗎?】
顧顏晞垂眸看著屏幕,輕輕搖頭,利落回覆:【不用。】
阻攔得了一次兩次,攔不住一輩子。
糾纏不休的人,終究要直面。
她收起手機,抬眼望向車窗外巴黎的街景。
暮色籠罩著異國街巷,浪漫溫柔,卻撞得她心底泛起淺淺悵然。
五年前,她已敲定巴黎進修。
可只因年少那一眼驚鴻,她義無反顧放棄所有,奔赴京城,一頭栽進梁景韜的世界裡。
遺憾皆由此起。
可轉念回望,她亦何其有幸,歲月虧欠她一場愛戀,卻贈予她世間最可愛的諾一,成為她往後餘生唯一的溫柔救贖。
連日奔波疲憊翻湧,窗外光影緩緩倒退,倦意襲來,顧顏晞靠著車窗沉沉睡去。
直到手機一陣急促的震動驟然將她驚醒。
屏幕上跳動著一串陌生號碼,不用多想,她心知肚明是誰,指尖毫不猶豫,直接拒接。
車子抵達酒店,她結算費用,禮貌付了小費,拎著簡單的行李緩步下車。
入住房間,隔絕了外界所有喧囂,她第一時間給顧夫人發去語音,
【媽,諾一現在怎麼樣了?】
顧夫人的消息很快傳回,溫溫柔柔安撫她:
【就剛走那會哭了一小陣,哄好了,這會兒早就玩忘了,沒再念叨你。】
顧顏晞看著文字,心頭微松,只輕輕回了一個字:
【嗯。】
窗外天色徹底沉落,暮色沉沉,城市燈火次第亮起。
她全無胃口,簡單洗漱過後,定好次日鬧鐘,便躺臥在床上。
一室寂靜,悄然入眠。
這一覺睡得安穩沉熟,足足兩個多小時。
刺耳的鬧鐘聲驟然劃破靜謐,顧顏晞蹙著眉指尖輕劃關掉聲響,眼底帶著未褪的倦意。
心裡暗自偷懶,打算再閉目休憩三分鐘,便又淺淺眯起了眼。
等她驟然回神驚醒,抬眸看時間,已然悄悄過去了五分鐘。
她起身梳洗淡妝。
二十分鐘後,收拾妥當出門,輾轉來到巴黎一間格調清緩的清吧。
夜色氤氳,酒吧內光影柔和,人聲低緩。
顧顏晞剛踏入門口,便被一名外籍男人上前攔住搭訕。
她神色淡然,語氣乾脆利落,吐出一句法語:「lesbienne。」
簡單兩個字,分寸得體,又徹底劃清界限。
那名外籍男人立刻瞭然,禮貌頷首,自覺退了開來。
顧顏晞抬步正要往裡走,一道溫和清朗的嗓音驀然傳來:
「顏晞。」
聲源熟悉。
她循聲望去,唇角自然揚起一抹淺淡笑意:
「好久不見,江城洲。比從前穩重太多了。」
卡座里的男人眉目清雋溫潤,褪去了年少青澀,多了幾分成熟儒雅的氣度。
他看著她,眼底帶著真切的感慨:「一晃五年多沒見,你倒是愈發出眾了。」
他輕笑出聲,語氣帶著幾分意外:
「沒想到,還能勞你專程來巴黎一趟。」
顧顏晞從容落座,姿態鬆弛體面:
「顧氏向來惜才,更何況,你值得這一趟奔赴。」
話音落,她抬手朝侍者示意,點了一杯低度果酒。
江城洲聞言失笑:
「你這麼一說,我反倒不好推辭了,再拒絕,倒顯得我太過不識抬舉。」
顧顏晞抬眸看向他,笑意清淡坦蕩:
「你不必有負擔。如果有更好的選擇,完全可以拒絕,這是你的自由。」
這時,晶瑩的果酒被端上桌,澄澈酒體映著暖光。
她抬手舉杯,輕輕與他一碰杯沿,語氣柔和:
「也可以單純當作老同學久別敘舊。」
江城洲應聲頷首,斂去笑意,坦言了自己的考量與打算:
「顧氏給出的待遇與資源,在襄城業內確實相當優厚。我這邊月底合同就到期了,父母年事已高,我遲早是要回國的。」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
「如果最終敲定入職,我也不能立刻到崗,打算先休整一段時間。」
顧顏晞嗯了一下,「可以。」
京城,
梁家別墅。
靜謐的臥房裡,李靜怡靜靜陪著梁逸晨伏案寫作業。
她坐在一旁,心緒卻翻湧難平,連日來始終備受煎熬。
她向來是恩怨有度、待人得體的性子,別人敬她一分,她便還人一尺。
前幾日她與梁中坤爭執不休,爭執最烈時,年幼的梁逸晨曾哭著給梁景韜打電話求助。
事後回想,梁景韜縱然冷漠,卻從未藉機挑撥,更不曾教唆孩子離家鬧事。
李靜怡心裡透亮。
梁景韜打心底瞧不上她這位續弦繼母,平日對梁逸晨也始終疏離冷淡,不親不近。
可縱使淡漠,他從未苛待、從未加害過半分梁逸晨。
反觀她自己。
她窮盡心思周旋算計,不過是想替梁逸晨多爭幾分梁氏股份,鋪好前路,讓梁逸晨日後能名正言順踏入梁氏、參與集團管理。
唯有如此,待梁中坤百年之後,她與梁逸晨的後路,才算真正安穩無憂。
這幾日她反覆權衡利弊,終於想通透了——與其處處與梁景韜對立、結下死仇,不如化干戈為玉帛。
她手握一個足以撬動所有格局的秘密:梁景韜有一個女兒。
昨夜她給梁中坤送茶,無意間聽見劉叔低聲匯報,知曉梁景韜近期瘋了一般追查顧顏晞的情況。
只要她捅破這層窗戶紙,便是拉攏梁景韜最好的籌碼。
可轉念一想,心底又生出無盡忌憚與猶豫。
若是梁家知曉梁景韜早已私育一女,必定更加器重他、偏向他,認定他有後有家、沉穩立世。
到那時,梁氏的核心資源只會盡數向梁景韜傾斜,她和逸晨本就微薄的立足之地,只會被徹底擠壓殆盡。
利弊兩相衡,進退皆是局。
良久,李靜怡壓下滿心深沉算計,看向伏案寫字的兒子,輕聲試探:
「逸晨,你覺得你大哥怎麼樣?」
梁逸晨筆尖未頓,天真純粹,不假思索地開口:
「大哥看著嚴肅,可比二哥好多了。二哥總欺負我,次次喊我小野種,大哥從來不會。」
一句童言,刺得李靜怡心口發酸。
她伸手將孩子輕輕擁入懷中,柔聲安撫,帶著護犢的堅定:
「我的逸晨不是小野種,爸爸媽媽是合法夫妻,你是梁家堂堂正正的少爺。」
梁逸晨乖乖應了一聲,眼底閃著懵懂的崇拜:
「我喜歡大哥了,他超級厲害,我以後也要跟大哥一樣厲害。」
李靜怡輕撫著孩子的發頂,斂去眼底所有陰翳與算計,輕聲溫應:
「嗯,媽媽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