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吃完飯,起身離開餐桌,紛紛來到程玉軻面前,向他和洪盈月道別。
在一片歡聲笑語中,任清筠隨在不起眼的人堆里,勉強配合地僵笑著,不想引起他的注意。
然後,便和大部隊一起離開了餐廳。
程玉軻深沉的眸,落在她瘦伶伶的背影上,停了兩秒才收回。
正好他和洪盈月也吃完了,便也從座位上站起身,準備離開。
餐廳外,哈德遜河的晚風裹著冷空氣撲面而來,自由女神雕像在漆黑的夜幕下莊嚴矗立。
幾個同事興致勃勃要去河邊拍照。
林雅聰為了逗任清筠開心,也拉著她加入。
程玉軻從餐廳步出,就看到街對面河畔,任清筠站在鏡頭前,雙手插在衣兜里,含蓄微笑的樣子。
她穿著黑色大衣、深灰色長褲、黑色短皮靴,高領毛衣將她修長的脖頸裹得嚴嚴實實的。
一貫簡潔端莊的裝束,長發溫婉盤起,素淨的臉,眉目如畫。
月光燈影下,身姿修長清瘦,仿佛不禁風吹。
他莫名回想起飛機上的那一幕。
他的手掌心壓在她沙丘般一筆起伏的腰線上,雖然瘦,卻並不柴,有緊實的肉感,皮膚溫溫熱。
那絲柔軟的熱意,再次在掌心喚醒,順著經脈,延燒進他心裡。
他乾燥地咽了咽喉嚨。
隆冬天冷,可他體內卻急速升溫。
洪盈月幽靈般突然冒出來,雙手從後面環抱住了他。
目光越過寬闊高大的肩頭,投向他視線的落點處,語意不明地問道:
「好看嗎?」
程玉軻身體微微一僵,同時看到了街對面,任清筠無意中瞥來的視線。
四目相對,隔著川流的車和人。
時間和空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程玉軻鎮定收回視線,抬手鬆開洪盈月環在自己腰上的手,轉過身,淡聲道:
「上車吧,先送你回去。」
洪盈月卻並不罷休,眼尾斜飛上挑,含著一絲壞笑,輕蔑地瞥了眼不遠處像木頭一樣僵怔住的任清筠。
然後,像是故意要戲弄他,又像是示威,踮起腳尖,毫無預兆地向前傾身,要去吻程玉軻。
站在任清筠的角度,看不到全貌,只能看到程玉軻沉穩高大的背影,和被他擋住的、兩人交疊融合在一起的畫面。
淚水在那一剎,奪眶而出。
窒息的酸澀感像洪水猛獸漲滿了整個胸腔,幾乎要將她吞沒殆盡。
他和她接吻了。
她親眼看到,自己愛慕了七年的男神,和另一個女人接吻了。
可是,那是他未來的妻子啊……
他們不止會接吻,還可以肆無忌憚地擁抱,會生許多屬於他們倆的小孩,做很多最親密的事。
任清筠已經快喘不過氣來了。
心臟一陣一陣地抽著疼,仿佛要將她整個人徹底撕裂。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洪盈月的唇即將貼上來的前一秒,程玉軻伸手阻住了她,並不著痕跡地往後一偏,避開了她的偷襲。
洪盈月的吻在中途落空。
她直直看著他,輕聲質問:「你就這麼不願意與我身體接觸?」
程玉軻面不改色心不跳,平靜道:「大庭廣眾之下,請注意分寸。」
洪盈月嗤笑一聲,像自嘲,旋即恢復高傲姿態,嘲諷道:
「遵命,程司長。」
越過他,登車。
程玉軻漠然撫平被她抓皺的衣袖,轉過身,再次抬眸望,河畔邊已沒了斯人身影。
空蕩的街景,映照著他驀然空蕩的心。
·
邁巴赫緩緩啟動。
車廂內靜謐無聲。
程玉軻和洪盈月端坐在后座兩側,雖身處同一片空間,並肩而坐,卻各自偏著頭,各懷心事地望著窗外,中間的一道中控遠得像隔著太平洋。
心若不相通,咫尺如天涯。
靜默半晌後,洪盈月突然發笑地問道:「是因為任清筠嗎?」
程玉軻微擰眉心:「什麼意思?」
「咱們倆聯姻,可是長輩的意思,也符合兩家的利益,如果有人在這個時候,不小心動搖了你的心神,我不介意使點手段,將這個障礙物從你身邊清掃出去,讓你再也看不到她……」
語氣輕慢而殘忍。
像高高在上者,碾死一隻螞蟻那般簡單隨意。
氣息沉了沉,程玉軻失聲一笑,冷道:「什麼時候,我身邊留什麼人、不該留什麼人,輪得到你做主了?」
洪盈月眸光轉暗,緊盯著他:「那你敢不敢承認,你喜歡任清筠?」
他偏過頭,金絲眼鏡片在暗淡光影中閃著冰冷的鋒芒,一如他的眸。
「我當然喜歡她。她是我部門裡新進的一批職員中,最聰明、最勤奮、最有能力、也是最有發展前途的一個人,我想栽培她,讓她成長為外務部和國家未來的中堅外事人才。」
「所以,」 他停頓一瞬,語氣前所未有的冷峻冷厲,警告道:「如果你膽敢插手我的工作,越過我,無故動我手下的人,我會讓你知道,『後悔』兩個字怎麼寫?」
深沉冷冽的氣場勃然噴發,將車廂里的空氣擠壓殆盡。
洪盈月心神一顫,迎著他沉冷到極點的目光,驀然有些發怵。
她毫不懷疑,他真的會這麼做。
因為,他一向是個原則性極強的人,不觸及他的底線,他懶得多管閒事;可一旦做了他不能容忍的事,他便下手無情、乾脆利落、不留餘地。
工作就是他的底線。
他決不允許任何人,踩過這條紅線。
他凌厲迫人的視線還釘在她臉上,如劍般鋒銳冷酷。
是無聲的警告。
洪盈月終於扛不住,表情有了一絲鬆動,勾唇輕笑:
「我就開個玩笑,你那麼嚴肅幹嘛?怪嚇人的。」
程玉軻冷著臉,調轉目光投回窗外,不再理會她。
·
將洪盈月送回她在紐約的住處後,程玉軻徑直回到酒店。
電梯門剛要合上,一道熟悉的清靈嗓音傳來:
「Sorry, wait a moment!」
程玉軻敏捷按下開門鍵。
合攏一半的電梯門,再次徐徐向兩側滑開。
任清筠清秀的面龐如他所料地出現在了眼前。
驀然看到電梯裡的程玉軻,她怔了怔,顯然很意外,旋即便有些侷促地低下頭,喚了聲:
「程司長。」
程玉軻讓她進來,並主動在操控面板上替她按下了她要去的樓層。
電梯門再次閉合。
狹小幽閉的空間一下子變得非常緊促,令人窒息。
程玉軻問:「怎麼一個人回來?其他人呢?」
任清筠答:「他們臨時起意去KTV唱歌了。」
程玉軻微微一笑:「那你怎麼不去?」
「我唱歌不好聽,而且,我也有些累了。」
她耷拉的眼尾確實有些泛紅,被燈光一照,櫻粉的。
程玉軻歪了下頭,盯住她的眼睛,問道:
「怎麼眼睛紅紅的?又哭了?」
任清筠有些窘地看了眼護衛在他左右兩側的保鏢,好在他們都像假人一樣木著臉、目不斜視,仿佛對對話充耳不聞。
她蚊子般小聲回:「沒有,被風吹的……」
可聲音里分明還帶著鼻音。
但程玉軻沒再追著問。
電梯轎廂里一時安靜下來,高檔香氛和著暖氣,清幽地散著。
任清筠感到微許尷尬,便閒聊般找話題問道:「洪小姐呢?她也沒跟您一起回來嗎?」
問完後她就後悔了。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程玉軻淡聲道:「她有自己住的地方。」
看來兩人平常並不住一起。
說不清心裡什麼感覺,大概是悲傷之餘的一點慰藉吧。
但一想到剛才那個吻,她又迅速低落了回去。
空氣重新恢復安靜。
鋥亮的金屬四壁將人照得無所遁形。
任清筠眼睛不敢亂瞟,心裡打鼓,如站針氈。
程玉軻的存在感太強烈了。
有話說還好,能轉移一點注意力。
一旦沉默下來,五感便瞬間放大,他身上深沉的木調氣息、他充滿壓迫感的冷冽氣場,便像大山一樣壓下來,讓人喘不過氣。
她真怕跟他獨處。
叮——的一聲,樓層到達提示音解救了她。
她拘謹地對他欠了欠身:「程司長,那我先走了,您早點休息。」
「嗯,晚安。」
任清筠攥緊單肩包帶子,走出了電梯。
可是,直到走出五步遠,身後都沒有傳來電梯門合上的動靜。
相反,似乎有一道強烈的視線緊緊釘在她身上,令她背著身,都能如此清晰地感知到。
她被攫住了腳步。
原地定了兩三秒,她鼓起勇氣,回過頭。
電梯門卻不知在何時早已合上,門邊的電子顯示屏里,樓層數不停跳動,正毫無阻礙地一路爬升向上。
程玉軻是領導,公務待遇比普通科員高,住的也是豪華的行政套房。
任清筠抿了抿唇,扭身回房。
·
她貼著門板,平復了一下紊亂的心跳,然後又頹然地栽倒在床上,望著天花板,胡思亂想。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也就一小會兒,房間裡的座機響了。
誰會給她打電話?
她翻身而起,手腳並用爬去床頭,揭起聽筒,貼上耳朵,遲疑地:「餵?」
一陣輕微的沙沙電流音中,傳來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像森林裡落的雨:
「任清筠,是我。」
「…………」
她一霎瞪大眼睛,屏住了呼吸,心跳劇烈:「程司長?」
「睡了嗎?」 他問。
她有些緊張,黑暗中,一隻手的拇指指腹不自覺地摩挲著持聽筒的手的腕心,酥麻癢,輕聲回:
「還沒有。」
「在幹什麼?」
「Emm……玩手機。」 她胡亂編了個說辭。
「想不想一起出去走一走?」 他毫無折中地問道。
任清筠的心猛地一提。
他在約她!
激動、狂喜、咆哮,恨不能衝破胸腔。
她壓抑著聲,故作平淡地回道:「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