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玉軻在非工作時間段面對下屬時，是很隨和謙遜的，當即含笑道：
「你們怎麼都來了？」
「工作圓滿完成，來奢侈一把呀。」 有人答。
程玉軻遂道：「大家辛苦了，今晚吃喝玩樂的所有消費，我全包了。」
眾人再次拍手歡呼：「程司長太大方了！」
呂陽呵呵笑道：「本來還想今晚聚餐我請的，既然如此，就不跟程司長爭了。」
一名科員大膽道：「呂處長下次請，我們不嫌多。」
眾人又哈哈大笑了起來。
有好事的女同事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站在程玉軻身邊的洪盈月，哇道：
「這位就是未來的司長夫人吧？」
「好美呀！」
洪盈月穿著一襲銀白鑽閃晚禮裙，手拿包得體地收在小腹前，落落大方地微笑：
「你們好。」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拍馬屁：
「程司長和洪小姐真是郎才女貌、金童玉女。」
「程司長如此優秀出眾，也只有洪小姐這樣家世好的大美女才配得上。」
「我已經迫不及待想在新聞上，看到程司長和未來的司長夫人一起出席公務的畫面了，肯定能秒殺一眾外國政要夫婦。」
「以後程司長和司長夫人就是政壇明星啊。」
「我要當你們的頭號大粉、鐵桿死忠粉。」
程玉軻失笑：「越說越沒規矩了。」
「外面冷，大家趕快進去吧。」
眾人恭敬道：「程司長和洪小姐先請。」
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程玉軻在轉身時，眼眸輕輕掃了眼悶聲不響站在人群最後面的任清筠。
自出現伊始，她就像塊木頭似地杵著，不出聲也不動，仿佛空氣一般不存在。
任清筠對上了他投來的短暫一瞥，猛地心悸，拘謹地頷首致意後，抿唇低下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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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營造優雅靜謐的氛圍，高檔西餐廳大多都喜歡把燈光調暗，將亮未亮的淡淡曖昧，很適合情侶約會。
尤其是窗戶邊，一張小小的四方桌，頭頂吊燈投下明亮光圈，而四周晦暗，有種全世界只剩這一方天地、彼此含情的眼中只能看到對方的感覺。
可以調情，可以耳鬢廝磨。
程玉軻和洪盈月的座位，就在對著哈德遜河景的窗畔。
他紳士地為洪盈月拉開椅子，等她坐定後，才繞到對面坐了下來。
又有同事一臉花痴地感嘆：「程司長好紳士啊，能被他的眼睛關注著、愛著，真幸福。」
一人敲了下她額頭，無情打碎她的懷想：「收收你那口水吧，程司長已經名草有主了。」
「就算程司長單身，普通女人也沒機會，像他那樣的天之驕子，眼光不知道有多高。」
同僚們熱鬧地圍聚在大廳里的長餐桌邊，和程玉軻的位置隔了三條過道，也不算很遠，所以那邊的一舉一動，這裡都能看到。
任清筠落寞地收回視線，獨自咽下心中酸澀，機械地埋頭吃飯。
這家法式餐廳的每一道菜都很精緻，原材料都是從世界各地新鮮運過來的，再經由米其林大廚爐火純青的廚藝烹製，色香味俱全，口感絕佳。
被選入國宴都綽綽有餘。
然而，此時此刻，它們迎來了開業以來最掃興的顧客。
任清筠將鵝肝、金槍魚、藍龍蝦一叉子一叉子地塞進嘴裡，味同嚼蠟。
另一邊，洪盈月頗有興味地說道：「沒想到，你這個大領導，還挺受員工愛戴的，能和手底下的人打成一片。」
程玉軻非常官方地說道：「國際條法司一向團結友善，從上到下都很和諧。」
「所以，你程司長帶領的兵，總能在每一場國際爭端中，都所向披靡，這都是你治理有方的結果。」
「過獎了。」
兩人的對話，不像戀人，也不像一對已經訂婚即將結婚的新人，更像一對不熟的合作夥伴。
客氣而疏冷。
洪盈月塗著鮮紅長指甲的手，慢搖著高腳紅酒杯，突然意有所指地說道：
「但，總會有不一樣吧？」
程玉軻優雅一頓，「哪裡不一樣？」
「比如，上次被你抱去醫院的那個女職員……」
她微挑著戲謔的眼尾，盯著他，一字一字頗為輕慢：
「是叫任清筠吧？」
程玉軻大拇指不自覺地摩挲了一下手中握著的銀叉柄，平淡反問：
「你怎麼知道？」
洪盈月輕輕一笑：「身為你的未婚妻，關注未婚夫的動向是我的職責，再說了，你程司長英雄救美的壯舉可是轟動一時，大家對你讚不絕口，都羨慕我找了個好老公呢。」
「舉手之勞而已。」
「那如果有一天我暈倒了，你也會像那樣一路把我抱進醫院嗎？」
「當然了。」
「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程玉軻的未婚妻，是我程家選定的未來女主人。」
程玉軻冷靜淡定地說道，像在談論一件公事，毫無感情，全是責任。
但洪盈月對這個答案很滿意。
他提起水壺，體貼周到地往她空了的玻璃杯里注入純淨水，問道：
「怎麼會突然來紐約？」
雖然兩人沒感情，但刻入骨子裡的教養，讓他的言行舉止都十分體面，儘量在能力範圍內，扮演好一名未婚夫的身份。
洪盈月淡淡道：「也不算突然，本來這段時間就在新澤西，聽你父母說你來M國公幹，剛好離得近，又正好得空，就來見見你。」
真是諷刺，兩個即將結婚的人，各自的行程卻還要通過旁人才知道，是有多不熟。
程玉軻又問：「在M國幹什麼？」
「玩啊。」 她挑挑眉，嘴邊掛著一絲散漫的笑：「我還能幹什麼？每天不過就是和圈子裡的好姐妹這裡吃吃喝喝、那裡逛逛買買……」
「尤其，我馬上就要和你結婚了，成為你的夫人後，生活處處都要受到限制，可不得趁著還算自由的時間，多出國玩一下。」
程玉軻頷了頷首，沒什麼特別的表示。
權貴後代，沒什麼才能和事業心的，基本都是這樣生活。
在世界各地置辦房產，每個月到處飛，千百萬的美金揮霍無度。
糜爛、頹廢、虛浮。
沒有人生的目標和意義，只有紙醉金迷。
其實，對這些根基深厚的權貴家族來說，這沒有什麼不好。
一個家族裡，子孫眾多，培養一到兩個有能力的接班人就夠了，其餘人養廢了，反倒有利於家族的穩定性，不會爭權奪利，只要聽話，然後作為聯姻工具，鞏固壯大家族勢力，就算他們回報的價值了。
而且，他們豪侈的那些錢，對於整個家族的龐大財富來說，根本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他學生時代傲人的成績和獎項、工作後出類拔萃的才華和能力，讓其他人在面對他時都黯然失色，無形中自卑。
但他從未自視甚高，也從不批判誰。
求同存異，順其自然，尊重他人命運，不干涉，不強求，是他對這個世界清醒、理性又冷漠的處世之道。
洪盈月看著他無言的表情，帶刺般問道：「怎麼？是不是覺得我太不務正業了？和你高大上、充滿光輝偉岸的政治生涯完全南轅北轍？」
程玉軻淡然嚴謹道：「個人有個人的生活，只要不逾矩越軌，不做有損家族門楣和榮譽的事，就行了。」
又是這樣一板正經、漠然冷淡的樣子。
洪盈月不屑地翻了個白眼。
她最恨的，就是他對她的漠不關心、毫不在乎，好像無論她做什麼，都在他心裡激不起一點水花和波動。
程玉軻端起水杯，慢條斯理地喝著水，眼睛卻心不在焉地瞟向了斜前方那一片鬧哄的長餐桌。
明亮的燈輝下，任清筠像往常一樣默默坐在角落裡，從來一點風頭都不出，安安靜靜地。
她低著頭吃飯，似乎對旁人的說笑也毫無興趣。
只有雲騰，刺眼地圍著她殷勤示好。
抓握著玻璃杯的指骨不自覺攥緊了幾分，心裡再次掠過那抹陌生的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