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個緩慢、卻不容置疑的挑眉，輕微到了連一絲風都無法驚動的地步。
但它卻如同一記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了這片凝固的空氣里。
全場死寂。
荒星特有的灰黃色塵土捲起蟲族腥臭的綠色粘液味道，拂過破敗的交易市場。那些躲在斷壁殘垣後的星際流寇、半機械改造人，以及形形色色的亡命徒們，此刻猶如被集體施了石化咒。
他們瞪圓了眼睛，喉結僵硬地卡在脖頸中央。
這就是那個全星際都在傳唱的「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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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被剝奪了SS級Alpha腺體、淪為了帝國高層隨意打發的政治玩物？
十幾步開外，那顆被砸成爛泥的巨蟲頭顱還在往外汩汩冒著慘綠色的腦漿。那口邊緣徹底凹陷變形的鈦合金平底鍋，靜靜地插在泥濘的血泊里，反射著森冷駭人的幽光。
「大嫂威武——！！！」
一道粗獷到破音的嗓子，突兀地撕裂了死寂的廢墟。
幾個暗中負責護衛的黑淵星盜從倒塌的攤位底鑽出來。他們完全不顧滿身的塵土和碎屑，漲紅了脖子，激動得瘋狂揮舞著手裡的重型粒子槍，扯著嗓子爆發出野獸般的狂吼。
「大嫂牛逼！大嫂萬歲！」
這幾嗓子像是一石激起千層浪。原本嚇破膽的商販和流寇們也如夢初醒，人群中跟著爆發出一陣接一陣倒吸冷氣的喧譁與倒吸氣聲。他們看向那個被寬大黑色斗篷包裹的削瘦身影，眼底的輕視與戲謔蕩然無存，只剩下對純粹暴力的本能膜拜與敬畏。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讓沈聽肆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他垂下眼睫，視線掃過四周那些堪稱狂熱的目光。戰術推演的直覺在乾涸的精神海里發出了刺耳的警告：風頭太過了。一旦帝國高層確認他不僅沒廢，還能單手爆頭高階變異異獸，迎來的絕對不是重歸榮耀，而是星際級別的核打擊清洗。
必須把這根剛冒出頭的倒刺，重新藏進柔軟的皮囊里。
沈聽肆微啟雙唇，將原本平穩的呼吸節奏強行打亂。他任由剛才那一記爆發透支後的酸軟感蔓延至全身，挺直如松的脊背不著痕跡地鬆懈下來。
蒼白的指尖微微蜷縮，抵住下唇。他發出一陣壓抑且急促的低咳，單薄的身軀順勢靠在身後一截生鏽的鐵架上，膝蓋配合著卸去幾分力道，整個人在冷風中透出一種搖搖欲墜的脆弱感。
「聽肆！」
傅燼野的眼眶紅得駭人。
男人甚至沒有去收起那把槍管還在發燙的武器，猛地轉身。近兩米高的身軀宛如一頭爆發的狂獅，長腿在地面狠狠一蹬，帶著一陣凌厲的罡風，直接躍過了那道幾米寬的地裂深淵。
沉重的軍靴砸在沈聽肆面前的泥土裡，濺起一片渾濁的泥點。
傅燼野根本沒有分出半個眼神給周圍那些震驚的群眾，也沒有去看地上那隻被砸碎腦袋的蟲族先鋒。他的瞳孔里只剩下那個靠在鐵架上、低頭輕咳的單薄身影。
男人一把扔掉手裡的武器，「噹啷」一聲砸在廢鐵堆里。他單膝重重砸在泥濘中，粗糙的大手帶著不可抑制的戰慄，捧起了沈聽肆那隻剛剛握過平底鍋的右手。
「手……手給我看看。」
傅燼野的聲音啞得快要裂開，胸膛的起伏劇烈得如同破損的風箱。
Alpha狂躁的黑豹信息素在接觸到那一縷冷杉雪蓮味的瞬間，化作了漫天患得患失的春雨。傅燼野低下頭，硬如鋼刷的短茬擦過沈聽肆的手背。他那雙連機甲鋼板都能生撕的手，此刻卻輕得仿佛在觸碰一團隨時會散去的雲霧。
粗糙的指腹一點點揉捏過沈聽肆虎口的皮膚，仔細檢查著有沒有被反震力撕裂的細小傷口，有沒有骨節脫位的紅腫。
「疼不疼？」
男人抬起眼，布滿血絲的黑眸里寫滿了自責與偏執的疼惜。
「誰讓你動手的？那麼重的一塊鈦合金，手腕骨震斷了怎麼辦！」
那語氣和眼神，活像沈聽肆剛才不是砸死了一頭足以屠城的異獸，而是不小心搬了一塊超重的石頭，還傷到了自己尊貴的手指。
沈聽肆停止了那陣偽裝的咳嗽。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半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傅燼野的肩膀上還留著蟲族倒刺刮出的深可見骨的血槽，黑色的戰術背心被鮮血和綠色的粘液浸透，邊緣甚至還在往下滴血。
但這個男人對此毫無察覺，他所有的痛覺神經，似乎都只連接在沈聽肆的手腕上。
一滴混合著血水和汗水的液體，順著傅燼野凌厲的下頜線滴落，不偏不倚地砸在沈聽肆的指背上，燙得驚人。
「我沒那麼嬌弱。」
沈聽肆清冷的嗓音在混亂中響起。他垂下眼睫，手腕微動，試圖將手從男人滾燙的掌心裡抽回來。
但傅燼野握得死緊。
「別動。」男人固執地攥著那隻冷白的手，低頭湊近，溫熱的雙唇甚至克制不住地想要去親吻那隱隱發紅的虎口。他像是一頭在巡視領地後，心疼伴侶沾染了灰塵的大狗。
「下次有這種畜生，你往後退。老子來殺。」
兩人的距離被拉近到一種危險的閾值。
沈聽肆的呼吸微微一滯。Omega腺體在接觸到這股濃烈的、充滿純粹保護欲的Alpha氣息時，不受控制地滲出一絲甜意。他在帝國那座冰冷的權力熔爐里待了太久，習慣了所有的利用與防備，卻在這一刻，被這頭野獸毫無保留的偏愛燙出了一絲陌生的戰慄。
沈聽肆沒有再掙扎。
他任由那雙粗糙的大手將自己微涼的指尖嚴絲合縫地包裹起來，冷杉味的信息素無聲地繞過男人的頸項，悄然安撫著對方緊繃的神經。
就在這片獨屬於兩人的、將外界喧囂徹底隔絕的靜謐磁場之外。
廢墟的陰影深處。
帝國間諜隊長死死地貼在斷裂的承重牆後。他不敢多看那個方向一眼，生怕被那個敏銳如鬼魅般的星盜暴君察覺到視線。
冷汗浸透了他的脊背，順著光學迷彩服的領口大顆大顆地滑落。
剛才那震撼靈魂的幾秒鐘畫面，已經被全息微型鏡頭完整捕捉。那口鈦合金平底鍋在空中劃出的致命半月，那雙即使戴著兜帽也掩蓋不住殺神本能的灰瞳。
這絕對是帝國目前面臨的最大隱患。一旦讓這頭蟄伏的霸王龍徹底恢復精神力，第一軍團那些所謂的高手，在他面前不過是土雞瓦狗。
他的指尖因為恐懼和激動而瘋狂顫抖，好幾次都按偏了虛擬按鍵。
「發送……必須馬上發送回軍部……」
間諜隊長咬破了舌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那帶著一抹未乾血跡的指腹，重重地戳向屏幕最中央那個閃爍著紅光的【最高權限加密發送】。
光屏上，一行幽藍色的進度條如同死神的倒計時，飛速推進。
98%……99%……100%。
「滴——」
一聲微不可聞的電子提示音在廢墟角落裡消散。
加密數據流穿透荒星渾濁的大氣層，帶著能夠掀翻整個帝國皇室認知的恐怖風暴，遁入無垠的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