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尖旺警署。
晚上八點四十。
黃志成辦公室的燈依舊亮著。
桌上放著兩樣東西。
一份,是陸景麟的臥底檔案。
一份,是剛剛列印出來的內部備忘錄。
備忘錄內容不長。
但每一個字都讓黃志成看得心煩。
陸景麟。
現以特殊線人身份,為反黑組提供東興、洪興相關情報。
後續接觸由黃志成督察負責。
相關身份資料列入高風險保護檔案。
未經授權,不得調閱、複製、傳播。
這幾行字,看著普通。
可意義完全不同。
以前陸景麟是臥底。
臥底要聽命令。
臥底要服從安排。
臥底要繼續潛伏。
只要黃志成一句話,陸景麟就要上天台,聽他安排下一次任務。
現在這份備忘錄一落下,陸景麟的身份就變成特殊線人。
線人提供情報。
警方支付費用。
雙方合作。
聽起來還是警隊掌握主動。
可黃志成心裡清楚。
這就是陸景麟從他手裡往外掙出去的第一步。
馬軍站在桌前,看著黃志成難看的臉色,忍不住問:「黃sir,這份備忘錄真要簽?」
黃志成抬頭。
「你覺得呢?」
馬軍皺眉。
「陸景麟確實給了料。」
「東興廢倉那件事,功勞很實。」
「可他畢竟是洪興紅棍。」
「把他寫成特殊線人,以後會不會麻煩?」
黃志成冷笑。
「現在已經夠麻煩。」
馬軍不說話了。
他也看出來了。
陸景麟這幾天風頭太勁。
救人、捐車、做基金、開安保。
東興那邊連吃虧。
警方這邊也拿到功勞。
這人已經不能簡單當普通社團成員處理。
黃志成拿起筆,卻遲遲沒簽。
他腦子裡一直響著陸景麟昨晚那句話。
「三年前,你說我只要撐一年。」
「我撐了三年。」
「現在,該你撐一撐了。」
黃志成越想越火。
可火歸火。
筆還是落了下去。
刷刷幾筆。
名字簽下。
黃志成把筆一扔。
「拿去歸檔。」
馬軍接過備忘錄。
「黃sir,要不要上報?」
黃志成瞪他。
「按程序走。」
「該上報就上報。」
「不過不要讓太多人看。」
馬軍點頭。
「明白。」
他拿著文件離開。
辦公室門關上。
黃志成把陸景麟那份舊檔案拿起來,盯著封面看了很久。
最後,他重新裝進檔案袋,放進保險柜。
咔噠。
保險柜鎖上。
這聲音讓他心裡更堵。
他本來想用這份檔案鎖住陸景麟。
結果現在,這份檔案也鎖住了他自己。
半小時後。
尖沙咀。
一間臨海茶餐廳二樓包間。
陸景麟坐在窗邊,面前擺著一杯凍奶茶和一碟菠蘿油。
高晉站在門口。
阮梅坐在旁邊,低頭看帳本。
她今天本來不想來。
可陸景麟說要見黃志成,事關未來風險和帳目安排。
她一聽到「帳目」兩個字,立刻跟了過來。
只是來了之後才發現,現場氣氛不太像談帳。
更像談命。
黃志成推門進來。
他臉色很差,手裡拿著一隻文件袋。
陸景麟笑著招呼。
「黃sir,喝點什麼?」
黃志成冷冷道:「不用。」
陸景麟點頭。
「那我不客氣。」
他說著拿起菠蘿油咬了一口。
黃志成看得眼角一跳。
「你倒是很輕鬆。」
陸景麟邊吃邊道:「事情解決一半,當然輕鬆。」
黃志成坐下,把文件袋推過去。
「你要的東西。」
陸景麟沒急著拿。
他看向阮梅。
阮梅一愣。
「看我做什麼?」
陸景麟道:「你不是管帳?」
「這種東西也算帳。」
阮梅聽得迷迷糊糊。
但還是把文件袋拿過來,抽出裡面的備忘錄。
她看得很慢。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黃志成臉色更難看。
他堂堂督察,親手簽的內部備忘錄,現在被一個小財務逐字檢查。
這種感覺糟透了。
阮梅看完後,低聲問:「這份文件能保護你嗎?」
陸景麟道:「保護一部分。」
阮梅又問:「他以後還能拿以前那個身份威脅你嗎?」
陸景麟笑道:「難一點。」
阮梅點點頭,把文件遞迴去。
「那還不夠。」
黃志成忍不住了。
「靚女,這是警方內部文件。」
「不是菜市場買菜講價。」
阮梅被他嚇了一下。
陸景麟放下菠蘿油,臉上的笑淡了幾分。
「黃sir。」
「你嚇她沒用。」
「她只是問出我想問的。」
黃志成冷哼。
「你還想怎麼樣?」
陸景麟拿起備忘錄。
「第一,檔案保險柜編號。」
黃志成皺眉。
「你要這個做什麼?」
陸景麟道:「確認封存位置。」
黃志成冷聲道:「不可能。」
陸景麟點頭。
「那就寫檔案保管人。」
黃志成盯著他。
陸景麟神色平靜。
「黃sir,我不看檔案。」
「但我要知道它在誰手裡。」
「以後它要是流出去,我知道找誰。」
黃志成咬了咬牙。
「保管人寫我。」
陸景麟笑了。
「這就對了。」
黃志成氣得太陽穴直跳。
陸景麟繼續道:「第二,線人費。」
黃志成黑著臉,從懷裡拿出一個信封,扔到桌上。
阮梅下意識打開,看了一眼。
裡面是港紙。
數額不多。
她皺眉。
「這麼少?」
黃志成差點拍桌。
「線人費按規矩!」
阮梅認真道:「東興廢倉、走私貨、追回貨物,還上新聞幫警方挽回形象。」
「這筆情報費太低。」
黃志成氣笑了。
「你還會給情報估價?」
阮梅低頭翻帳本。
「我只是覺得,這筆收益不匹配風險。」
陸景麟笑出聲。
黃志成臉都青了。
高晉站在門口,嘴角也微微動了一下。
陸景麟擺手。
「算了。」
「小猶太,黃sir也不容易。」
「警隊經費又不是他家印的。」
黃志成指著他。
「你少陰陽怪氣。」
陸景麟把信封收下。
錢多少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筆錢的性質。
從今天開始,警方給他線人費。
那就代表承認他現在是合作方。
黃志成也明白這點,所以臉色才這麼臭。
陸景麟把備忘錄折好,放進內袋。
「黃sir,合作愉快。」
黃志成冷冷道:「我再提醒你一次。」
「你現在走鋼絲。」
「洪興那邊查你,東興那邊想動你。」
「你身邊那個女記者,也已經被烏鴉盯上。」
陸景麟眼神微動。
「消息來源?」
黃志成道:「東興那邊有風。」
「烏鴉覺得你每次都靠記者翻盤。」
「他動不了廠,動不了店,動不了貨,就可能動記者。」
阮梅臉色變了。
「羅小姐?」
黃志成看了她一眼。
「她最近跟陸景麟走得太近。」
「烏鴉這種人,不會講規矩。」
陸景麟沉默片刻。
「多謝。」
黃志成冷笑。
「這條消息,也算線人費。」
陸景麟抬頭看他。
「黃sir,你學得很快。」
黃志成一刻都不想多待。
他站起身。
「陸景麟。」
「我答應你這次,不代表我信你。」
陸景麟道:「我也沒讓你信。」
「我們互相有用就行。」
黃志成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包間門關上。
阮梅低聲問:「羅小姐會有危險?」
陸景麟拿起大哥大。
「高晉。」
高晉走近。
「安排兩組人,暗中跟著羅祖兒。」
「別打擾她。」
「只盯尾巴。」
高晉點頭。
「明白。」
阮梅看著陸景麟,欲言又止。
陸景麟笑道:「想問什麼?」
阮梅小聲道:「你以前真是警察?」
陸景麟看著窗外海面。
霓虹倒在水裡,碎成一片。
「很久以前的事。」
阮梅握緊帳本。
「那你以後會回去嗎?」
陸景麟收回目光。
「回不去了。」
「我現在有廠,有店,有安保,有你們。」
「還有一堆帳要算。」
阮梅低頭,耳尖有些紅。
「帳我會算。」
陸景麟笑了。
「所以我更回不去。」
樓下街道車流不息。
而在另一邊。
亞視電視台門口。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陰影里。
車裡,一個東興小弟盯著剛剛下班的羅祖兒,拿起大哥大。
「烏鴉哥。」
「人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