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傅硯澤二十二歲。
父親走後,為了穩住仙北的局勢,他在那裡已經待了將近兩年。
那時他還很年輕,但是身上的冷卻比現在更甚。
那次是昂家設的局,他被逼進一處廢舊倉庫里。
他帶的人不多,阿泰那時還沒有跟著他,王振邦就站在他身側,半步不離。
「少爺,今天這架勢,怕是不打算讓我們活著出去。」王振邦低聲說。
傅硯澤把袖口慢慢折起來。
「拖。」
只要拖到阿衡帶人來,就有救。
可對方沒給他們拖的機會。
槍聲很快就響了。
王振邦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他一把將傅硯澤按在水泥柱後。
「少爺,別露頭!」
子彈擦著柱子過去,打碎了旁邊一扇破窗。
傅硯澤從腰後拔出槍,回了兩槍。
對方有人中彈,從高處摔下來,砸在鐵皮上,發出極沉的一聲。
就在那時,一槍從斜後方打來。
王振邦看見了,撲過去,把傅硯澤整個擋在身下,動作快得沒有一絲猶豫。
子彈打中他的腹部。
他悶哼一聲,血一下湧出來。
那些人從兩側包上來,離得近了,就換了刀。
傅硯澤帶的人拼命護在他身前。
「老闆,我們擋著,你快走。」
傅硯澤沒走,他蹲下去,手掌死死地按著王振邦的腹部,血從他的指縫裡往外滲,怎麼也按不住。
「撐住。」
「少爺……對不起,你十歲那年,是我沒看好你。」
「別說了。」
「少爺,再不說就沒機會了。」王振邦喘得厲害。
「你那年回來,人就冷了,可我知道你本不是那樣的人。」
「我知道我對不住你,可我現在,也只能拜託你了。」
他費力地抬了抬手,抓住傅硯澤的袖子。
「我有一個兒子,叫王飛陽,他媽媽走得早,我怕他跟著我受牽連,一直放在鄉下養著,我求你……替我照看他,保他衣食無憂,保他平安長大。」
傅硯澤看著他,點了點頭。
他把王振邦往門外帶。
混亂中,他的後背挨了一刀。
刀口很深,幾乎要剖開他的脊骨,他沒有回頭,繼續拖著王振邦。
再後來,阿衡帶著人衝進來,才穩住了局面。
王振邦沒有等到醫生趕來。
傅硯澤後背縫了二十多針,傷好以後,他找到了王飛陽。
那孩子才十歲,和他當年被綁時一樣大,他把王飛陽帶回了華國。
起初,他是打算把王飛陽交給母親鍾怡帶著,本想著,算是變相彌補了他十歲起就不再親近母親的那點缺憾。
可王飛陽在鍾怡那裡待了不到一天,鍾怡便說:
「這孩子和我沒緣分,你帶走吧。」
他只好認了王飛陽做自己的兒子,改名傅飛陽。
養著他,保他衣食無憂,平安長大。
這一養就是十年。
十年太長,長到足以讓一個十歲的孩子長大成人。
也足以讓一個孩子長成一個他親生父親拼死都不願意看到的模樣。
臨海機場,國際出發層。
傅飛陽站在值機口,手裡拿著剛辦好的護照和登機牌。
林浩站在他一步之外,西裝筆挺,語氣公事公辦:
「老大讓我轉告你,從今天起,他與你不再是父子關係。」
傅飛陽像被人在胸口打了一拳,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到了澳國之後,你每個月會收到一筆生活費。傅總會保你基本生活無憂。」林浩繼續說,「但前提是,你不得離開澳國。」
「如果我離開呢?」傅飛陽問。
林浩抬眸看他,表情嚴肅:
「那就自生自滅。」
傅飛陽盯著他,像還想從他臉上找出一點轉圜的餘地。
林浩神色未變,語氣平靜:
「王飛陽,這是你以前的名字。老大對你,已經仁至義盡。」
「你讓馬傑去仙北查他,已經犯了他的底線。更何況,你還想動卿小姐。」
「我查他又怎麼樣?那些事都是事實!」傅飛陽的聲音陡然拔高。
林浩看著他,只輕輕說了一句:
「馬傑的手已經廢了。」
傅飛陽一怔。
「以後怕是連筷子都拿不起來。」林浩說,「他父親在臨海和仙北的生意,也全沒了。」
他頓了頓,看著傅飛陽的眼睛:
「你好自為之吧。」
傅飛陽的臉色,終於一點點灰了下去。
林浩沒再看他,轉身朝機場外走去。
卿諾住院那幾天,宋明慧從綿城趕了過來。
宋明慧一進病房,看到卿諾白著臉躺在那裡,眼淚就掉了下來。
「諾寶……」她走過去,抱住她。
「媽,你怎麼來了?」卿諾沒想到她會來,眼眶一下就紅了。
「你出了這麼大的事,我能不來嗎?」宋明慧吸了吸鼻子,「小傅也是,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們?」
「是我不讓他說的。」卿諾小聲說,「我怕你們擔心。」
「你瞞著,我們更擔心。」
卿諾低下頭,眼淚又掉下來。
宋明慧捨不得再說她,坐到床邊,一下一下摸著她的頭髮:
「諾寶,你記住,孩子沒了可以再要,你才是媽媽的命。」
「媽,我知道。」卿諾哭著點頭。
「知道就好。」宋明慧把她攬進懷裡,像小時候一樣拍她的背,「別總怪自己,天災人禍,誰都不想的。」
卿諾出院回雲間莊園後,宋明慧又住了幾天才肯走。
那幾天,她幾乎把張姨的廚房都接管了,天天變著法給卿諾做吃的。
這天晚上,傅硯澤洗完澡,剛在床邊坐下,卿諾就從身後抱住了他。
她光著胳膊,貼在他背上,聲音又輕又軟:
「傅先生,今天阿姨來過了。」
「嗯。」傅硯澤側過臉看她,順手把人撈進懷裡,「她說什麼了?」
「她很關心我,說孩子以後還會有的。」卿諾靠在他胸口,小聲說,「可我總覺得對不住她。她那麼想要一個孫子。」
傅硯澤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溫聲道:
「別這麼想。孩子的事,是我們要不要,不是她要不要。你從來不欠誰。」
卿諾鼻子一酸,又往他懷裡縮了縮。
傅硯澤把她輕輕放到床上,蓋好被子。
「乖乖躺著。」他說完,側身拉開床頭櫃。
裡面放著幾盒保險套,包裝都是一樣的淺灰色。
傅硯澤把那些盒子拿出來。
「傅先生,你拿它們幹嘛?」卿諾從被子裡探出腦袋。
「暫時用不上,先處理掉。」
「這個保質期應該挺久的吧?」卿諾小聲說。
「不差這些。」傅硯澤看她一眼,「到時候換新的。」
說完,他拿著那幾盒東西走出臥室。
到了書房,他撥通林浩的電話。
「林浩,明天來雲間莊園一趟。把我房間裡的那些東西,全部拿去查。」
林浩在那邊明顯愣了一下:「老大,是……哪些東西?」
傅硯澤說:「保險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