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泰的電話打來時，傅硯澤正在開會。
會議桌兩旁的人坐得整整齊齊，正匯報上季度財報的財務總監一頁頁翻著數據。
傅硯澤的手機在桌面上震動起來，屏幕亮起，來電顯示：阿泰。
他看了一眼，沒有猶豫，當著所有人的面拿起來接通。
林浩坐在他右後方的位置，本來正低頭記錄，餘光掃到傅硯澤的側臉，筆尖忽然頓住了。
那張臉在接通電話後，很快透出了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陰冷。
林浩已經很久沒有在他臉上看到這樣的表情。
是殺意。
森冷的殺意。
整個會議室安靜極了。
「把人帶走。」
傅硯澤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電話那頭和坐在最近處的林浩能聽見。
但屋裡每個人都知道出事了。
他掛斷電話，起身，徑直走出會議室，沒有交代一句話。
林浩在他身後站起來，對著滿屋噤若寒蟬的人微微欠身。
「各位辛苦了，今天的會議先到這裡。」
傅硯澤推開瀾庭臥室門時，卿諾正坐在床中央，像一個被抽空了靈魂的瓷娃娃。
她身上穿著一條睡裙，頭髮散落在肩後，目光空洞地盯著床尾那條霧粉色裙子。
裙子被疊得整整齊齊放在那裡，像什麼罪證。
他走過去，俯身將她攬進懷裡。
「諾諾，我回來了。」
卿諾整個人撲進他懷裡，她的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打濕了他的白襯衫，燙得他心口發緊。
他一隻手按住她的後腦勺，另一隻手沿著她的後背從上到下輕輕撫摸。
輕輕地安撫著她。
「諾諾，不怕。有我在，以後那個人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
「傅先生，是我的錯嗎？」她的聲音從他的胸口傳出來，有些發悶，有些發抖，「我是不是不該穿這條裙子？」
傅硯澤看向床尾那條裙子。
那是他讓方玲準備的，領口不算低，規規矩矩，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就是一條裙子而已！
可他的小姑娘卻把它當成了罪魁禍首。
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沉穩：
「諾寶，不是你的錯。你想穿什麼就穿什麼。」
「傅先生，不是的。」她忽然從他懷裡退開一點，拼命搖頭。
「不是我想怎樣就怎樣的，我不該穿它，我不該和男人多說話，我不該留長髮，我不該……都是我的錯。」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傅硯澤的心像被什麼鈍物砸了下來。
小傢伙怎麼會這樣認為？
她怎麼會覺得是自己的錯？
她到底經歷過什麼，才讓她這麼否定自己？
他托住她的臉，拇指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痕，聲音溫柔而嚴肅：
「諾寶，你為什麼會覺得是自己的錯？」
「別人都這樣說！」
「別人是誰？」
「老師們，家長們。還有……」
她的聲音卡住了，像有一雙手掐住了她的喉嚨。
她拼命搖頭，想要把那個人從腦子裡甩出去，那個壓在她心裡，讓她恐懼的人。
「諾寶，看著我。」
傅硯澤抬起她的臉，讓她看著自己的眼睛。
他的目光堅定，篤定，沒有一絲閃躲。
他像一座永遠不會倒塌的大山，穩穩地立在她面前。
「我是你的老公。有老公在，你什麼都不用怕。告訴老公，還有誰？」
卿諾抬頭看著他，眼淚無聲地淌。
那個壓抑在她心底的、從未對人說出口的人，在他溫柔的凝視下，終於鬆動了。
「是……我讀初一時的……數學老師。」
他伸出手，將她重新擁進懷裡，下巴輕輕蹭著她的頭頂，從上到下輕輕撫摸著她的背脊。
「告訴老公，他說了什麼？」他引導著。
那段被卿諾用盡全力壓抑在心底的往事，在他低沉而溫柔的嗓音里，一點一點涌了上來。
初一時，他的班主任老師姓胡，是一個40多歲的數學老師。
「他是學校的高級教師，年級主任，很受人尊敬，可是沒人知道他其實很壞很壞。」
傅硯澤聽到這裡，已經大概猜出事情的原委，他沒有打斷她，他把她更緊地摟在懷裡，一下一下溫柔地撫摸著她，耐心地等著她繼續講下去。
「一開始他對我很好，會在班上表揚我，說我數學思維好，有天賦，給我的數學試卷批改得也很仔細。」
「有一次，他把我叫到他的獨立辦公室，一開始只是講題。後來……」
卿諾停頓了一下，猶豫要不要繼續講。
傅硯澤親了親她的額頭。
「寶貝，沒事，老公在。」
卿諾重新整理了一下情緒。
「他靠得越來越近，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整個人幾乎貼著我的身體。他在我耳邊說，說我太漂亮了，說我讓他控制不住，說我在迷惑他。」
「我沒有。」卿諾搖著頭，聲音發顫，「我沒有要迷惑他，真的沒有。」
她看向傅硯澤。
「我知道，你沒有。」他肯定地回復她。
「他抓住我的手讓我……他還想親我。我不同意，我反抗，他威脅我說如果告訴別人，別人只會認為是我的錯。」
「我反抗了，我推開他，逃了出去。從此以後，我再也沒去過他辦公室。」
傅硯澤摸了摸她的臉蛋。
「我的諾寶很勇敢，你做得對。」
「可是他開始在課堂上批評我，說我不像學生，說我只知道打扮自己，說我和男生走太近。我的數學成績一落千丈，我開始恐懼所有和數學相關的東西。班上女同學都不愛理我，我儘量不和男生說話，可他們還是會打架，他們打架我就會被老師和家長指責，說我笑起來太招人，說我害了所有人。」
「可是媽媽給我剪短髮，說是自己失手了，戴黑框眼鏡說是防近視，不讓我穿裙子說是方便運動，我都照做了。」
「媽媽以為我不知道她做這些的目的，其實我都知道，我都知道，她是在保護我。可她越是這樣，我越覺得是不是我真的做錯了什麼，才需要被這樣藏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