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百精壯,即便是從京營挑選的精銳,也是個個破衣爛衫,身上的鴛鴦戰襖都褪色了。
倒是能排成隊列,看來平時是操練過的,但是,一點精銳的樣子都看不出。
知道站在他們面前的是皇上,一個個又是緊張,又是激動。
朱由檢讓他們一個個上前來,親手把準備好的衣服發給他們。
秋裝和冬裝各兩套,包括厚實的棉襖棉褲。
拿在手裡,帶著新棉花的味道,聞著心裡就踏實。
有了這些衣服,這個冬天就不難熬了。
在衣服旁邊,是一盤盤的小銀錠子,每個銀錠子五兩。
每個人上前,除了衣服之外,還能領到一個銀錠子,同樣是朱由檢親手交到他們手裡。
「記住了,你們是在幫朕做事,你們只需要對朕負責!」
「你們的任務,就是維持皇宮景區及附近的秩序。」
「你們要背誦紀律手冊和工作手冊,你們要明白,你們是做什麼的,然後,給朕好好干!」
「不管是皇親國戚,還是閣老大學士,他們要是敢不遵守秩序,你們就上前制止他們。」
「他們要是敢鬧事,你們就把他們給朕拿下!不用怕!天下任何人,都沒朕大。」
「朕自然會給你們撐腰!」
這些京營士兵從朱由檢手裡接過衣服和銀子,一個個激動得面紅耳赤。
王承恩提前一遍遍教過他們,從皇爺手裡接了銀子和衣服之後,不用叩拜,只要立正,說一聲「謝謝皇爺」就行了。
饒是如此,依舊有人雙腿一軟,忍不住想要下跪。
被方正化帶著的雄武太監,在旁邊見機快,給扶起來了。
朱由檢苦笑搖頭,他總是下意識地小看了皇帝這個身份,在這個時代的影響力。
……
天啟七年十月十九日。
在萬眾期待之中,皇宮開啟的日子,終於到了。
京城街頭,熙熙攘攘,比過節還熱鬧。
方桂秀一大早就出了門,前往皇宮。
兩個轎夫抬著轎子,丫鬟春桃在旁邊跟著。
「小姐,今天人好多啊。咱們得快點走,要不然趕不上了。」
春桃比小姐方桂秀還急。
誰能想到,她一個小小丫鬟,這輩子竟然還能有機會去皇城裡面看一看。
那可是皇城啊!
皇帝和妃子們住的地方。
但是,聽說開放的時間有限。
如果有人滋生事端,皇帝隨時可能會下令,關閉宮禁。
這種機會,千載難逢。
自古至今,哪有普通人可以進皇宮的?
這要是錯過了,不得遺憾一輩子?
「不要著急,小心失了體面。」
轎子裡,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
方桂秀不想在下人面前失態,強作鎮定,但是,感受著搖晃的轎子,透過轎子的窗簾看著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她心裡也免不了著急。
越是著急,越是覺得這轎子比平時慢得多。
很快她就發現,這不是錯覺。
轎子的確比平時慢太多了。
不光慢,還搖搖晃晃,不時就停下來,走不動了。
轎夫大聲吆喝著,喊著「讓一下」,根本沒人搭理他。
「德柱,你小心點,小姐在裡面坐著呢。把小姐摔著,你可擔待不起!」
春桃朝著轎夫訓斥道。
「春桃姐,不是我們不盡力,實在是大街上人太多了。越往前人越多,這人擠人的,轎子都過不去了啊。還有官老爺的轎子,只怕磕碰到了,給老爺招惹麻煩……」轎夫一臉苦笑。
方桂秀掀起轎簾,往前看了一眼。
一眼看過去,都是人頭。
還有坐轎的,騎馬的……原本寬敞的街道,竟然擁堵不堪。
方桂秀知道轎夫德柱說的沒錯。
這麼擁擠的情況下,讓轎夫一定要把她抬到東華門,真的是為難他們了。
而且,的確很容易跟其他轎子發生碰撞,或者堵路之類。
方桂秀老家是徽州歙縣的,跟著父親在京師做宣紙綾絹、文房用品生意。
他們家,錢是有些的。
但商人地位卑賤。
在京師這種掉塊土坷垃,都可能砸到一個七品老爺的地方,他們這些有點小錢的商人,真的得低調行事。
「停轎。」方桂秀道。
兩個轎夫放下轎子。
方桂秀掀開轎簾,邁步下來。
腳踩地的瞬間,她的眉頭皺了皺。
北方少雨,這城市風貌,比南方就顯得髒了一些。
即便是京師,日常也沒人清掃街道,清運穢土垃圾。
方桂秀每次上街,都被地上的穢土,和角角落落的騷臭味道,熏得直皺眉頭。
方桂秀問過爹,知道這些活計原本應該是屬於五城兵馬司管的。
原本應該有街夫、民夫清理街道,整治占道。
但朝廷本該給的錢,都發不下來,這活自然就沒人幹了。
另外有權貴勛戚、官宦隨意侵占官道,搭造房屋,填埋排水溝渠,兵馬司管不了,也不敢管。
以至於外城人口稠密處,垃圾、糞土沿街堆積,城內溝渠常年不疏浚,一到雨天泥水橫流。
平時也是各種穢土、落葉、瓦礫,難以下腳。
更有一些來不及回家,沿街解決的人馬便溺……
總而言之,十分銷魂。
按照原有歷史軌跡,京師很快就會開始爆發瘟疫。
到了崇禎十七年的時候,京師因為瘟疫,導致十室九空。
這也是李自成幾乎沒有花費什麼力氣,輕鬆攻克京師的原因之一。
方桂秀的老家歙縣多雨,把青石地面沖刷得很乾淨。村外就有河流,有小溪穿村而過,人們處理尿桶,洗菜吃水,都是在小溪里,村子顯得乾淨的多。
剛來京師時,方桂秀覺得這裡的確繁華,城牆也高大,皇宮遠看,金碧輝煌,貴氣十足。
但是,唯有這城裡的衛生,讓她接受不了。
待了幾年,依舊難以適應。
「德柱,你們兩個回去吧。下午再來這裡等著接我們就行。前面人多,轎子過不去,我跟春桃走著過去。」
方桂秀把轎夫打發走了,跟春桃兩人隨著人流,往皇城方向走去。
遠遠看到皇宮金黃色的屋頂,東華門外,人頭攢動。
人雖然多,看上去倒是頗有秩序,猶如一條彎曲的長龍一般,正排隊進門。
「門資香資一百文,提前準備好錢,到了前面,交錢進門,莫要在跟前遷延,耽誤大家的時間。」
「女子排北面那條隊,男子南面那條隊,分開了。無論公侯將相、凡夫俗子,一律照常排隊。」
「先帝愛民如子,所有臣民,都是先帝的子民。敢鬧事的,都是對先帝不敬,叫廠衛來抓你們!」
「只要守規矩的,在咱們這兒就都是貴客!」
有身穿灰色長袍,穿著紅馬甲的壯漢,手裡拿著木頭喇叭筒模樣的東西,一遍遍重複著。
「好!」
人群有喜歡熱鬧的,聽到無論公侯將相、凡夫俗子,一律照常排隊,大聲叫好。
煌煌京城,天子腳下,老百姓到底是見過世面的,平時聽的都是王侯將相的家長里短,站在大街上就能看到閣老大學士。
對於公侯將相,相對少了些敬畏,膽子也都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