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陣沉默。
這沉默,對於魏忠賢來說,尤其難捱。
終於,有腳步聲響,一雙粉底皂靴出現在面前。
緊跟著,朱由檢俯身,握住了魏忠賢的手臂。
魏忠賢感覺到一股力道,他不敢抗拒,隨之被朱由檢攙扶起來。
「魏伴伴,前些天朕跟你的交心之言,看來你是一句也沒聽進心裡去啊。」
「陛下。奴婢……」
「你不用急著辯解。」
魏忠賢剛開口,崇禎就抬手打斷他。
「你說你赤心為國,費了許多辛苦……你為國費了許多辛苦,朕是認的。自萬曆三大征以來,朝廷財政愈發困窘,魏伴伴你常在先帝身邊,應該是最清楚的。」
「朝廷賦稅連年減少,但天下還是這麼大,人口還是這麼多,為何賦稅會打著跟頭減少?其中有什麼貓膩,用膝蓋想都知道。」
「其中有天災,但朕看,更多是人禍。」
朱由檢的語氣中,帶著怒火。
「朝廷連年加稅,遼餉、黔餉、助餉、鈔關增額、事例銀捐納……很多名頭,聽起來簡直可笑。」
「多數省份百姓一畝田,要交多項稅賦。但是,真正到了朝廷手裡的,又有幾成?」
「百姓負擔愈重,而國庫愈空,中間只肥了蠹蟲。」
朱由檢握著魏忠賢的手腕,緩步向外走去,一副君臣和諧的模樣。
魏忠賢身體微躬,恭恭敬敬地跟著。
「這麼些年,只有你真正能為朝廷收上稅來,你的罵名,一多半是為朝廷擔的。這些,朕都知道。」
「所以,朕是很希望保你安享晚年,讓你有始有終的。」
「但是……」
朱由檢說到這裡,語氣一轉。
「你有功,也有過。有功當賞,先帝該給你的,能給你的,都給了,也不算負了你。」
「有過,也得罰。」
「奴婢認罰!」魏忠賢立刻道。
陛下已經說了,很希望保他安享晚年,讓他有始有終……這正是魏忠賢目前求之不得的。
他可是知道,那些文官有多恨他。
尤其是東林黨,怕是恨不得生啖他的肉。
一旦他失勢,一旦皇帝拋棄他,他的下場可想而知。
「先不說別的,單說今天這事兒,你想找朕辦事兒,你不直接找朕,你找徐應元做什麼?你重寶賄賂徐應元,現在朕就在這裡,你打算如何賄賂朕?」朱由檢問道。
「奴婢不敢!」
「你別不敢啊!朕有多窮,你是知道的。內帑只剩下七十多萬兩,而光是先帝德陵這一項,就要花費三百多萬兩,朕為了錢,甚至不得不擔著與民爭利的風險,開放宮殿、以供士民觀瞻。你不想表示一下嗎?」
朱由檢一隻手抓著魏忠賢的手腕,直視著他的眼睛。
皇帝這是……
直接找他要錢了?
魏忠賢懂了。
他咽了口唾沫。
給少了,肯定不行。
陛下明確說了,他重寶賄賂徐應元,尚且給了那麼多,現在陛下就在這裡,該給多少?總不能比徐應元少吧?
但也不能太多了。
給徐應元的時候,魏忠賢就已經是咬著牙給了,再多給,他是真心疼。
而且,如果讓陛下知道他有那麼多錢,怕要起其他波折了。
魏忠賢心裡,恨死徐應元了。
這個傢伙,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奴婢……願給陛下銀二十萬兩,珠寶二十匣,金器玉器各二十箱,外宅四套。」魏忠賢一咬牙,報出一個數字。
「國事日艱,朕有意勵精圖治,奈何國庫空虛,心有餘而力不足,真是可恨可嘆!」朱由檢不置可否,說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話。
魏忠賢知道陛下不滿意,咽了口唾沫,道:「奴婢願意把宅中銀全部獻出,能再加七萬兩……奴婢,真的盡力了!」
朱由檢心中權衡一下,按照前世軌跡,老魏這時候快被抄家了,抄完之後,原版崇禎的內帑銀多了七八十萬兩。
具體抄出來的數字,肯定比這個要高得多。
如今,老魏剛給了徐應元十萬兩,現在又拿出二十七萬兩……再加上其他珠寶、金器玉器、宅院,差不多五十萬兩左右。
也算是大出血了。
第一刀就到此為止吧。
按照歷史軌跡,嘉興貢士錢嘉徵很快就要上疏彈劾魏忠賢十大罪……到時候,才是把老魏搜刮乾淨的好時機。
「魏伴伴急朕之難,不愧是朕的心腹。難怪皇兄如此信任魏伴伴,一日也離不了魏伴伴。魏伴伴以後也要用心為朕辦事。」
朱由檢握住魏忠賢的手,一副倚為心腹的模樣。
魏忠賢剛剛割肉的心情,頓時好了許多。
錢花出去了,如果能渡過新帝這一關,這錢就算花得值了。
「朕眼下最要緊的,就是想把宮殿開放的事情辦好。朕最近在這裡花了多少心血,魏伴伴也是看到了的。」
「這景點,有朕親自把關,絕對能辦好,在吸引人這方面,朕從不擔心。朕擔心的是,有人在這裡搗亂,壞了朕的事。」
朱由檢的內帑入帳一筆錢,心情大好。
只要有錢,他就不用擔心被吊死在煤山上。
「陛下放心,奴婢一定叮囑東廠和錦衣衛,好好盯著,誰敢搗亂,壞了陛下的事,奴婢就把他們下大獄。」魏忠賢立刻表忠心。
「朕最擔心的就是東廠和錦衣衛的人!」朱由檢翻個白眼。
「啊?」魏忠賢一愣。
沒想到拍馬屁拍到了馬腿上。
「朕這景點,要的是遊客如織,要的是士民商賈都敢放心大膽的來。東廠和錦衣衛的緹騎、番子要是整天在這兒晃,誰還敢來?嚇也把人嚇跑了。」
魏忠賢乾笑一聲。
東廠和錦衣衛的名聲,的確不怎麼樣。
不光老百姓怕,就連朝廷官吏也怕。
一旦招惹上緹騎、番子,不死也脫層皮,只要被抓進牢里,不傾家蕩產別想出來。
「東廠和錦衣衛的人,最好的用法,就是不要出現。記住了,在我的景點附近,我不想看到任何一個廠衛的影子。」朱由檢道。
「奴婢領旨。」魏忠賢立刻領旨。
「徐應元那裡,你提點他一下,讓他知道,你跟他的勾當,朕已經知曉了。」
魏忠賢剛後退了兩步,就聽到朱由檢的聲音響起。
魏忠賢身體一震,趕緊跪下。
「奴婢不敢!奴婢的嘴,一向最嚴了。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奴婢一清二楚!」
朱由檢一陣無語。
「你必須敢!是朕讓你說的。」
朱由檢語氣舒緩了幾分,意味深長道:「徐應元也是潛邸老人了,只要不犯原則性的錯誤,朕也希望能跟他善始善終。但如果他吃飯砸鍋,還執迷不悟,朕即使忍痛,也只能除掉他。」
魏忠賢激靈靈打了個哆嗦。
「奴婢明白了。奴婢一定把皇爺的心思,轉達到了。如果徐應元還不明白皇爺的苦衷,那他真是罪該萬死了。」
看到朱由檢擺擺手,魏忠賢才退出大殿。
出來之後,他微微吁一口氣。
這一關,總算是過去了。
朱由檢不直接處置徐應元,而是讓他出面提點,這讓魏忠賢那可提著的心,稍稍放下一些。
陛下不願意直接處置徐應元,而是給他一個機會。
說明陛下是念舊情的人。
魏忠賢年紀不小了,本就有退一步的念頭。
看這位陛下的性子,魏忠賢覺得,他只要不作死,應該是可以平穩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