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坤寧宮。」
等魏忠賢告退之後,朱由檢吩咐一聲。
「是,皇爺。」
王承恩(注1)不知道在想什麼,微微愣了一下,反應過來,才趕緊接令,轉身準備讓人去坤寧宮通知王妃準備接駕。
朱由檢看了王承恩一眼。
「王伴伴,朕跟魏忠賢親近,對其委以重任,你不會不高興吧?」
王承恩身體一震,噗通一聲跪下,連忙叩頭道:「奴婢不敢!都是伺候皇爺!奴婢只想把皇爺伺候好,不敢有任何不滿!」
「奴婢有多少本事,奴婢自家心裡是清楚的。辦一些小事雜事還行,大事就欠缺了。」
「皇爺有雄主之姿,意在中興大明,奴婢能跟在皇爺身邊跑跑腿,辦一些雜事,就心滿意足了,不敢有其他奢望。」
「伴伴言重了。」朱由檢俯身握住王承恩的手,把王承恩扶了起來,「伴伴能看得明白就好。」
「朕拉攏魏忠賢,一來是為穩住他。魏黨勢大,外界多有傳言,說我君臣不睦。朕必須讓魏秉筆知道,只要他忠心為朕辦事,朕定不負他。朕初登大寶,不想看到朝堂動盪。」
「二來朕要完成皇兄遺願,開放宮中諸多閒置殿宇,允士民觀瞻,收取香資門資,用於陵寢修建及賑濟京師貧民。這件事情,若是魏秉筆和朝中眾臣聯手反對,朕是辦不成的。」
「朕雖然是皇帝,但也不能為所欲為,做事需要得到臣公們的支持才行。」
「朕跟魏秉筆親近,是為了能辦成事。但是,從心裡來講,伴伴從信王府就跟隨朕,跟朕自然是最親近的。」
「伴伴才是朕真正的心腹,以後伴伴儘管安心待在朕的身邊,用心為朕辦事,你我主僕二人,定可名垂史冊,成為佳話。」
「皇爺……」
朱由檢這一番話,說得王承恩心裡一陣熱血上涌。
王承恩自認為對自家皇爺最了解,他一直以為皇爺本性多疑急躁,薄情寡義。
沒想到,在皇爺心裡,竟然對他如此看重。
而皇爺之前多疑薄情,怕也是因為奸臣賊人太多,總有刁民想要害皇爺,皇爺是防人之心不可無。
皇爺雖然當了皇帝,但掣肘之處太多。
就連想要開放宮中殿宇供士民觀瞻,收取香資用於建陵寢這種小事,都不能一言決之,而不得不跟魏忠賢以及朝中大臣虛與委蛇。
皇爺,真的是太不容易了!
王承恩眼圈發紅,暗暗心疼自家皇爺。
朱由檢也很心疼自己。
他現在就是個孤家寡人啊。
中國曆朝歷代,最擅長以史為鑑,每個朝代建立的時候,都會借鑑前朝滅亡的經驗,在制度設定上避免重蹈前朝覆轍。
朱元璋在立國的時候就構建了防專權的整套制度,防宰相擅權,防外戚干政,防藩鎮武將造反,防宦官亂政,防大臣結黨……
朱元璋的目標,是把所有能夠產生權臣的制度口子全部拆除,把最終權力牢牢收歸皇帝一人手中,並且寫入皇家祖訓,要求後世子孫永久遵守。
老朱本來把幾個兒子分封到各地,以為屏障。
總而言之,這天下,就是他朱家一家的。
到了成祖,又把藩王的勢力給削了,明代藩王都成了圈養的豬。
自此,皇帝的權力大是大了,但成了前無古人的孤家寡人,真的是一個幫手也沒有。
即便是到了崇禎,他想殺誰就能殺誰,但他要是觸動了文官集團利益,人家讓他溺水,同樣也沒人幫他。
到了明亡的時候,也沒有人死保大明。
說白了,大明沒有基本盤。
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基本盤,比如衛所兵軍戶,理論上來講,應該是大明的基本盤。
但到了大明中後期,衛所兵軍戶不如路邊一條……
早就沒有哪個利益集團,是清晰地認定自己的命運跟大明是綁在一起的了。
反正是你朱家一家的天下,誰給你拼命?
不過,朱由檢現在倒是挺感謝老朱防外戚的這個政策的。
因為防外戚,從成祖之後,后妃都是選良家女子,不跟大臣勛貴聯姻,不許大臣主動進獻女子進宮。
不選家世了,自然就重外貌體態,言談舉止,心性品行。
翻譯過來就是不卡身世背景了,就得卡顏值。
明末天啟帝的張皇后和崇禎的周皇后,都是容貌和心性俱佳之輩。
周皇后現在還稱信王妃,五官端莊秀麗,氣色紅潤,有江南女子的溫婉嫻靜。
「臣妾參見陛下。」
信王妃剛行禮,朱由檢已經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
「你我夫妻,不必多禮。」
信王妃美眸中閃過一抹慌亂。
她跟朱由檢兩人感情很好,屬於共患難的夫妻。
在信王府時期,因為忌憚魏忠賢把持朝政,朱由檢處境微妙,處處被監視,行事謹小慎微,王府之中其實沒有多少榮華,夫妻二人是在高壓猜忌的環境下相依度日。
進宮這些天來,危機並沒有解除,宮裡遍布閹黨眼線。
信王妃在後宮幫朱由檢留意各方動向,力行簡樸,完全配合朱由檢。
但兩人的這份和睦,屬於夫妻之間的患難相倚,而非柔情蜜意的情愛。
雖然信王妃的父親周奎不是個好玩意兒,但信王妃本人知書達理,做事從來不失分寸。
朱由檢突然跟她有如此親昵的動作,周圍又有宮女和太監,這讓信王妃俏臉微微一紅。
但她沒有推開朱由檢,而是很順從地任憑朱由檢握著小手。
「今天朝會遇到點難處,還望皇后一定要助我。」
朱由檢單刀直入,語氣懇切。
信王妃現在還沒正式封后,但朱由檢必須拿出一個態度來,以「皇后」相稱,兩人是夫妻,更是政治同盟關係。
「陛下有事但說無妨,臣妾定當盡力相助。」信王妃心中一凜,立刻正色道。
朱由檢握著信王妃的手,緩步走到大殿外,站在廊檐下,抬手指向殿外層層疊疊的瓊樓玉宇,緩緩開口道:
「朕自入宮以來,日日所見,這些宮殿門楣冷清,雕樑畫棟空懸,凝聚無數工匠心血,耗費無數民脂民膏之作,到頭來只供皇室獨居,猶如一樹繁花,開得正艷,卻無人欣賞,著實令人遺憾。」
信王妃越聽越是疑惑,娥眉微蹙:「宮禁森嚴,乃是祖制。皇城雖靡費不俗,但這關係皇家威嚴。陛下此言,臣妾不解。」
朱由檢看著她一臉溫婉的表情,知道她恪守禮制,但顧全大局,便放緩語氣,字字誠懇道:「皇兄昔日彌留之際,曾與朕密談,亦言及此事,他見宮中諸多殿宇常年閒置,遂留下口囑,待朕登基之後,可擇外朝閒置殿宇,開放供士民觀瞻,收取香資門資,用於修建陵寢,以及賑濟京師貧民。」
「什麼?」
信王妃猛地抬頭,臉上滿是驚愕。
一向沉穩如她,也不由有些失態:「陛下!宮闈乃皇家禁地,祖制森嚴,怎可對外開放,允許外人觀瞻?這於禮法不合。」
「此事一旦傳出,必然朝野譁然,文武百官肯定會殊死勸諫,視為離經叛道。事若不成,只會有損陛下威嚴。」
「如今閹黨勢眾,陛下行事更要謹慎啊。」
「且先帝遺詔,關係陛下身份正統。朝野皆知先帝遺詔一說傳位於陛下,一說善待懿安皇后,並無提及開放宮殿之事。」
「當此動盪之際,陛下若是擅改遺詔,恐落人口實,會有人藉此質疑遺詔真假,質疑陛下身份啊!」
信王妃言辭急切。
這般打破慣例的舉動,對於她來說太過驚世駭俗。
「皇后所慮極是。」朱由檢面帶微笑,輕輕撫摸信王妃的手背,安撫她的心緒,「皇兄也知此事太過匪夷所思,所以,只是在病重時單獨與朕密談,私下囑託,沒有記錄在官方遺詔之內。」
信王妃眨巴眨巴眼睛,看著朱由檢。
看來,陛下這是深思熟慮了啊。
帝王兄弟密語,旁人無從質證。
……
【注1:關於王承恩的爭議說明。根據《明史·宦官傳》《崇禎長編》《崇禎遺錄》等正史野史記載,王承恩早年律屬曹化淳,曹化淳是信王府承奉,王承恩也是「信邸舊閹」。後來曹化淳被魏忠賢發配南京待罪,王承恩一直跟著朱由檢,貼身伺候,跟隨入宮。本書採取這種較主流說法。
明代歷史是最混亂的,尤其明末歷史。一來因為戰亂,以及文官集團刻意曲解,本身就混亂。二來滿清入關之後,刻意抹去和扭曲很多資料,導致更加混亂。
所以,很多歷史人物的生卒年,哪些年擔任了什麼職務,都不清不楚,爭議很大。甚至六部尚書這麼重要的人物是誰,都有很多說法。
本書一般會採用其中較主流的說法,有時為了敘事流暢,也會採用其他說法。以後若是有爭議,不再單獨說明。
敬請諸位理解,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