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菀提著食盒靜立在門外,聽著書房裡頭一陣叮鈴哐啷的混亂悶響,隨後匆匆腳步聲漸近,門被霍然拉開。
沈策的身影出現在視線中,魁梧的身形將門打開的那點縫隙堵得嚴嚴實實,只有些微燭光隱約泄出幾分。
虞菀不得不仰起臉看他,舍外冰冷的寒意,將她的兩腮點出了薄透的粉,令其如此盈盈立在廊下時,顯出幾分不真實的清艷。
「你忙什麼呢,這麼慢?」
沈策瞧著她的臉,心虛更甚,於是眼神飄開,故作無事道:「沒…沒幹嘛,就看看公文,翻翻書……」
虞菀輕抬眉梢,對此不置可否:「我讓人燉了參雞湯,給你送些來。」
「哦哦……」
沈策連聲應著,這才側身讓出點空間,等虞菀進來後,他便立刻關上門,移步跟上去。
「娘子,給我吧,提著怪沉的……」
他加快幾步,從虞菀手裡拿過了那食盒,搶先放到書案上,旋即立刻坐到其後,動作快得相當刻意。
虞菀沒同他爭搶,只目光落到書案上攤開的幾冊書卷上,微微偏頭辨認起來:
「……《孫子兵法》,你在看這個?」
沈策正忙著將那碗參雞湯端出來,聞言也只粗粗一掃,便連聲應:
「對對,那個誰不是說,溫故而知新……」
「將軍,」虞菀要笑不笑地看他,「你看這《孫子兵法》,是倒著看的?」
沈策端著碗的手一僵,這才認真掃了眼。
艹,還真是倒著的。
他趕緊放下碗,然後面不改色地將書轉了個圈,胡扯道:
「你不懂,這叫…這叫那什麼!倒背如流!對!我這是在加強記憶,以逆向用兵,虛虛實實……」
虞菀也不說話,繼續用那似笑非笑的眼神靜靜看他。
她早覺得他有問題了。
尤其是那晚之後,他忽然又「正常」起來……更令她覺得欲蓋彌彰。
這不,今兒讓她捉著了。
沈策大約也是被她瞧得心虛,有些生硬地清了清嗓子,停止了那番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胡扯:「咳……那什麼,娘子,你喝一碗不?看你這臉凍得……我給你也添一碗……」
虞菀沒搭理他,目光在書案上又掃一圈,不咸不淡問:「將軍,你的公文呢?」
她說著向一旁空白的宣紙抬了抬下巴,眼尾輕勾睨他:「我怎不知,沈大將軍都學會看無字天書了?」
沈策嘶一聲,都想拍自己腦門了。
剛才為了雕玉,早就把原先堆放著的公文挪開了,桌上放的都是他準備描樣子的宣紙……剛才收拾得匆忙,他早就把這茬忘了。
「我…我這是準備練字,對,練字!」
沈策一邊找補著,一邊腳下微動,趕緊將一柄滾落出來的刻刀再往角落處踢了踢。
生怕她還要發現什麼,他連忙端起桌上的那碗雞湯喝了一口,打算趕緊想法子讓自家娘子出去。
虞菀抿唇緊盯著他,窒悶的澀意在胃腹間翻湧,蔓上眼眶:
「你說實話……你是不是動了歪心思,在書房裡藏了什麼私相授受的東西?還是……有了別人,托書傳情?」
「噗——」
沈策嘴裡的湯還沒咽下去,就險些噴出來大半,幸好被他自己及時掩嘴擋住了。他一邊嗆咳著擦嘴,一邊又想說話解釋,憋得一張臉通紅。
虞菀看不下去,倒了盞茶遞給他。
沈策接過來灌了幾口,好不容易順了氣,就著急揚聲:
「我…我咋可能幹這種事兒!老子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死鬼!平常除了你,連頭母豬都看不見,哪來什麼相好的!」
虞菀其實也不願相信他會做對不起她的事,聞言卻更委屈了。
「那你藏著掖著什麼?」她從書案一側又邁近一步,眼圈微紅,「莫不是又有什麼殿下或其他人拉攏你,你心動了,又自作主張了?你不是答應過我,不會再瞞著我了嗎?」
「沒沒沒有,冤枉啊娘子,老子哪敢!」沈策一疊聲叫屈,他這陣子可規矩得不行,全然遵照著虞父所說,只吃喝不議政,一問三不知,裝傻裝得不要太好!
虞菀咬了咬唇,眸光盈盈搖晃:「那你到底在做什麼?」
沈策心中著急,這可是他打算之後再送給她的,這會兒被知道了,那這精心準備的驚喜,可不就泡湯了嗎?
但眼下這架勢,他也不想準備驚喜準備出給自己的驚嚇啊!
沈策沉默半晌,腦袋飛速旋轉著思索更合適的藉口,卻發現怎麼都想不出來,於是索性破罐破摔,一把扣住她手臂將人拉進懷中抱住,含糊道:
「娘子,你別生氣,我保證!絕對沒幹壞事!你就等等…等再過幾天,你就知道了。要是現在說,我這幾天的罪,可就白受了……」
被擁在熟悉的溫暖懷抱里,虞菀眼睫一眨,淚水終落了下來。她吸了吸鼻子,悶聲問:「……真的?」
「真的!絕對當真!」沈策連連應聲,一邊著急忙慌又笨拙輕柔地吻去她的眼淚。
虞菀心底萬千複雜。
……罷了,想他也不敢做什麼過分的。
這麼神神秘秘的,也不知到底是什麼。
「……行了行了,我不問了,你快起來。」虞菀細嫩的指尖戳了戳他側臉,試圖將這顆湊得太近的腦袋抵開。
沈策卻不依,非湊過來在她唇上吻了一下,這才心滿意足抬頭,攬著她的腰往外帶:
「別難過了…你先回去歇著,我馬上忙完回來陪你……」
好容易將人哄出了書房,沈策將重新關起木門,長舒一氣。
呼……好險……
他緩了一陣,復又回到書案後頭,先蹲身將自己先前踢走的木匣撈了回來,隨後再度將裡頭的東西一樣樣擺到案上。
他對著一側燭光,小心檢查過玉料,確認沒什麼磨損後,才重新拿起刻刀,就著那朦朧光線,繼續一點一點地雕琢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