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休結束之後,長安城又落了幾場雪,天氣驟然冷峭下來。
新歲以前最繁忙的時候,也隨之而來。
府中要準備年節祭祀貢品、核查帳目、準備節禮宴席與府中上下的賞錢,虞菀為此整日忙碌,每天都在同各處管事打交道。
沈策那兒也不消停,軍中糧餉核發、來年春防部署……還要不時應酬往來,幾乎整日都早出晚歸。
這麼一來,兩人得以相處的時候,就只剩了夜裡的短短几個時辰。
偏這短短几個時辰也並非全然分給沈策。
虞菀畏寒,府中雖有炭火,但一人靜坐久了,還是有些手腳發涼。起先她只是捧著手爐,到其後不知何日采橘跳到膝上後,她便只抱它了。
不過月余的時間,采橘就長大了一圈,溫暖柔軟的肚皮壓在手上,比手爐還管用些。
還有旺財,最初幾日後,它便對采橘接受良好,如今也相處和睦。
采橘溜到虞菀膝上酣眠時,它就也跟著趴到虞菀的肩上來安分蹲一會兒,或是跳到書案上蜷起,也不知故意還是無意,總會將虞菀正要翻看的東西壓住一點,虞菀若要挪開,它還要不滿吱吱幾聲。
於是沈策這幾日回府瞧見的情形,大半都是虞菀坐在案前凝神提筆,而她身上、手邊的不知哪處位置,總是長著一團毛茸茸的東西。
沈策對此頗有微詞。
尤其是那個肥貓——不錯,他就知道,橘色的畜生果真能吃,才這幾天過去就肥成了實心的小肉球,還這般貪睡,總壓在他娘子身上。害得娘子還要顧及這小畜生,非得等它自己睡醒了再將它抱下去。
不過這些牢騷他也就自己心中想想,看虞菀最近總也忙到夜裡,他也不想煩擾她,只心中咬牙切齒地盤算怎麼將這倆小玩意弄走。
這日夜,沈策回來得稍早些。邁入正院時,果見屋裡還亮著燈。
他入了舍內解下披風,徑直往裡走去,卻見虞菀沒和以往一樣坐在那張書案後,而是斜倚在那張鋪了狐皮的美人榻上,身上還蓋了條薄毯。
而果不其然,旺財和采橘依舊霸占在她身上,彼此緊貼著壓在她懷中,睡得四仰八叉,采橘還翻著肚皮,一邊發出著響亮的咕嚕聲。
他眼角抽了抽。
聽著侍女輕聲問禮的聲音,虞菀才慢吞吞抬起頭來,朝他一笑:「你回來啦,我有東西給你。」
說著她輕抬一抬手,立在旁的連翹便上前一步。沈策看過去,這才發現連翹手中捧了個精巧的匣子。
「這什麼?」
他一邊問,一邊伸手接過,打開一瞧。
這匣子裡頭卻是雙層的,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雙針腳細密的護膝,用的是上好的鹿皮,邊緣用金線細細滾了邊。
虞菀的聲音依舊柔柔細細傳來:「我想著你最近在外頭時間長,如今天冷,風也厲害,你身上有舊傷,正好用得上。」
沈策心頭一熱,嘴裡嘟囔著「不用不用」,卻麻利地將取出護膝揣進懷裡,隨後打開下一層。
只見猩紅絲緞上,靜靜躺著一把烏沉沉的匕首。刀柄處用牛皮裹著,鞘上鑲了幾顆黑曜石,泛著冷沉光澤。
沈策一怔,小心將其取出拔鞘。
刀刃寒光凜凜,暖黃的燭火終在上頭,卻反被襯出一股子冷意。他隨意比劃了兩下,就聽著利刃破空的獵獵聲。
「……我前幾月找工匠做的,說是玄鐵,最是鋒利。」虞菀唇角依舊勾著軟軟的笑意,一隻手輕撫著懷裡的小東西,「就是小了些,也不知將軍用不用得上。」
「用!用得上!」沈策連聲應著,忍不住嘿嘿直笑,一邊將其收鞘放回,就一手抱著那匣子,俯身往虞菀臉上狠狠香了一口。
「娘子…你真好!老子太喜歡了!」
周圍還有侍女,虞菀不由臉紅,在他試圖往唇上親來時推了推他胸口:「哎呀…別鬧…你喜歡就行……」
沈策便趁機又在另一側臉頰上偷了個香,這才捧著匣子退開,喜滋滋地去將其收起來。
虞菀摸了摸微燙臉頰,忍不住將他背影瞪了一眼,然後移開視線,穩著聲音說:「我讓人備了些羊肉湯,你去喝點暖暖身子吧。」
「行。」沈策自然滿口答應,回身瞧見她又拿起了帳冊看,不由隨口問道,「那你呢,這些還要看?」
虞菀掩唇呵欠一下,小心調整了一下姿勢,生怕驚著懷裡的兩隻,隨後才翻了一頁帳冊:「想早點看完嘛…沒事,我馬上就好。」
沈策卻沒挪腳,適才涌動的燥意被壓下些,他悶聲悶氣說:「老子也能幫你看……」
「朝中最近事多,府里的事再交給你,更要昏頭了。」虞菀說著擺擺手趕他,「你先去吧,還有些熱水,你要沐浴也正好。」
沈策很有自知之明地沒再多勸,聽話出去了。
等他去沐洗過再回來,卻見原本歪靠在美人榻上的人已然側躺下來,一條手臂枕在臉側,另一條則曲起搭在身前,睡著了。
那本帳冊已經掉到了地上,蓋在她身上的薄毯也往下垂落了一角,想是實在累著,便不知不覺睡著了。
而旺財和采橘還賴在她懷裡,大概是方才她睡下時驚動了它們,這兩隻稍挪了挪位置,擠到了她胸口臂彎間緊緊偎依著,旺財的腦袋拱著她的下巴,采橘的爪子則還無意識踩動了兩下。
燭光暈暈,柔柔灑在靜睡的美人和那些毛茸茸的小東西上,仿佛淡筆勾勒,暈出美好輪廓。
美好得…甚至有些刺眼。
沈策的目光在采橘的毛絨爪子上停留數息,然後放輕腳步,慢慢走過去。
舍內炭火暖意十足,虞菀又被兩隻毛茸茸又溫暖的東西圍著,兩腮都被捂出了淡淡紅暈,如胭脂般皴染開。
沈策俯身就想把她抱起來。
手還沒碰著,原本窩在那兒睡得好好的旺財卻警覺抬頭,喉嚨里發出威脅似的低低吱叫。
沈策盯著那雙小黑豆眼,不由眯起雙眸,磨了磨牙。
他忍這小畜生,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