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見她眼淚的那一刻,沈策仿佛被整桶冰水當頭湃下,什麼焦躁火氣都消得一乾二淨,只余徹骨涼意竄起,在心頭凝起一根根尖銳的冰棱。
他慌得六神無主手忙腳亂,驀地放輕的聲音都帶了顫:「你…你別哭啊……我不是……」
更多淚珠卻撲簌簌順著面腮滾落下來,虞菀用那雙淚眼凝著他,哽咽著軟聲:
「我…我還不是擔心你嗎?是你說身上疼,我怕你因為我睡著不舒服,怕你被我誤傷著,才挪出去讓你安心養傷。怎麼到頭來,我擔心你,還成我的不是了?」
愈說愈委屈,虞菀驀地扭過臉,雙手掩面,低低抽泣起來。
滴滴答答的淚水從指縫間落下,似顆顆砸進了沈策心裡,令他心口又酸又疼,慌亂得手心都發麻起來。
「你別哭,我沒、我沒怪你!」
沈策急得都蹦不出一句囫圇話,上前想抱她,又怕自己這會兒控制不好弄疼她,只能湊在她身前,
「我…我不是要凶你…!老子、老子就是……」
虞菀擰身躲他朝向另一側,沈策便也跟著繞過去;他一過來,虞菀便又擰身開去,他便再繞回來,圍著她不住打轉。
「嗚嗚…你就是嫌我煩……」虞菀兀自淚水漣漣個不住,聽起來更傷心了,單薄的肩膀都隨之不住輕顫。
「沒有!老子真沒有!」沈策一疊聲反駁,一張蜜色的臉都快急紅了,恨不得給她跪下磕頭,「分!分床!老子傷好之前都分床!你說什麼我都答應,只要你別哭,什麼都行!」
低低的抽泣聲漸漸停住,虞菀掩面的指縫張開些,從掌心裡抬起婆娑淚眼,悶聲問:「當真?」
「當真!比真金都真!」
沈策連連應著俯身下去,極小心地將人環進懷裡,一邊用指腹笨拙地擦去她眼淚,一邊低聲:「別哭了,哭得老子心裡難受……」
虞菀吸了吸鼻子,撩起濕漉漉的眼睫看他,眼底還晃漾著淚花:
「……那你不許再凶我。」
「嗯,不凶。」
「要按時喝藥換藥,之後不准逞強去拉弓騎馬。」
「行,喝!不去!」
「不准偷吃酒肉。」
「……行。」沈策咬了咬牙,艱難擠出一字。
虞菀的眼淚,幾乎在他應下最後一件事的同時便瞬間止住了。她從容地取出帕子掖了掖眼角,朝他粲然一笑:
「那好,既然將軍答應了,就早些安歇吧。」
說著,她一旋身就從沈策抱得並不嚴實的懷抱里退了出去,如同一隻輕巧蝴蝶般,飄悠悠地優雅繞出屏風,一邊還不忘吩咐侍女:
「給將軍床上的被褥再鋪厚實些,別冷著他……」
沈策立在原處,轉頭看看又入內忙碌的侍女們,再看看屏風上隱約透出的人影,忽然覺得那頭黑熊死得實在太痛快了。
艹,娘子到底是真心疼他,還是故意拿眼淚哄他呢?
沈策沒能想明白這事兒。
但他有一點很確定,往後幾天的日子,絕對會比他在邊關啃乾糧的時候還要憋屈。
不,今晚就會。
夜深人靜,搬起石頭狠砸自己腳的沈策孤零零躺在床上,摸著身旁涼颼颼的空位,瞪著銅鈴大的眼睛,望著黑黢黢的帳頂,悔恨不已。
他就想換個花樣而已,怎麼他娘的換了個分床呢?!
這下好了,酒沒了肉沒了。
娘子也沒了。
他真是個大傻*。
外頭的矮榻上傳來窸窣翻身的輕輕響動,沈策不由自主向簾帳的方向挪了挪身子,啞聲悄悄喚:「菀菀……」
「睡了。」虞菀應得乾脆。
「…我傷口癢。」沈策又編了個藉口。
「說明在癒合長肉呢,不許撓。」
「菀——」
「你再不睡明晚我去睡隔壁帳篷。」
沈策閉嘴了。
黑暗中,他認命地躺回去,又因壓到後背傷口唰地一疼,只好又委屈吧啦地側臥起來。
艹。
他無聲罵了句。
這狗屁苦肉計,以後打死也不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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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後幾日,沈策算是徹底告別了原有的瀟灑生活。
虞菀顯然說到做到,一夜之間,所有沈策愛吃的濃油赤醬的菜式與愛喝的烈酒全數消失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不是味道古怪的藥膳,就是一點油花不見的清蒸白煮。
連濃茶都被換成了清火的菊花茶。
沈策吃得快要出家了。
他覺得自己比廟裡的和尚還慘,至少和尚不用聞著肉香喝白粥。
連著吃了兩天,他快發瘋了,忍不住抗議:
「娘子你就讓我吃一小口,老子嘴裡都要淡出鳥來了!就一小口,絕對不會出事!」
虞菀沒說話,只安靜望向他,眼圈隱隱紅起來。
沈策立刻投降:「不不不,我不吃!我不吃了!」
虞菀收放自如,又笑眯眯地夾了幾塊清燉雞肉到他碗裡:「將軍慢用。」
沈策木木嚼著,雞肉燉得鮮美軟爛,但他只覺得乾柴如樹皮,越吃越是無處話淒涼。
唉……
與此同時,圍獵還要繼續,巡防也不能鬆懈,沈策免不了還是要出帳騎馬。但也只能派親兵扈從替自己執令,想親自上陣,算是不行了。
因為每晚回帳後,虞菀都會檢查傷口,確認那些紗布上沒有新洇出的血跡。要是被她瞧見了,免不了又一通盤問。
沈策也不知道這小娘子的記性咋就這麼好,那一點變化都能瞧出來。她那每日督促自己喝藥養傷的架勢,總讓沈策覺得自己傷重得快要嗝屁了。
手下那幫狗東西還幸災樂禍,借著探病送藥名頭上門來,好生看了通笑話。沈策算是咬牙切齒將人送走的,暗自盤算好了等自己傷好以後,怎麼在校場一一「操練」這幫殺才。
「……將軍,今日該換藥了。」
內里傳出柔聲呼喚,沈策這才最後瞪了那幾道離去的背影一眼,轉身回帳。
虞菀先幫著寬衣,再小心地將紗布一圈圈拆下。沈策本就底子好,在邊關那般惡劣條件下都能迅速恢復,更別說現在還被虞菀嚴苛養著,自然好得更快了。
傷口已在兩日前拆了線,之後不消每次都讓太醫過來,虞菀幫著簡單換藥即可。
用乾淨的棉巾仔細擦去周圍殘藥污漬後,虞菀將新的傷藥輕柔敷上去,一邊輕快說:
「將軍恢復得真快,這兒都有些結痂了,再過些日子,應該就能好全了。」
沈策赤著半身,感受到她仔細湊近上藥輕淺噴灑下來的鼻息,聽她輕聲細語說了什麼,但只聽清了「結痂」兩字。
他可記得娘子先前說過,結痂傷愈就搬回來的!
沈策蠢蠢欲動:「娘子,那今晚能不能……」
「不能。」虞菀柔聲而堅定,「將軍莫急,等痂落了,長結實了再說。」
沈策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等痂落,還要等痂落……
行。
老子等著。
……
晚上又得一個人睡,真他娘難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