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夜晚,方盯著沈策規矩用飯後的虞菀心情頗好地進了內間,在書架前挑選片刻,最後擇了本尚未看過的詩集,準備慢慢翻。
她下意識地往美人靠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在目光觸及新換的竹簟褥子時停下,旋即略顯生硬地轉了方向,在一旁的小榻上坐了下來。
最近幾日,她恐怕都不太想靠近這張美人靠了。
虞菀拿過一旁新沏的茶水抿了一口,將詩集翻開,半強迫著自己凝神於文。
還算管用,她素來愛讀諸類書籍,翻過幾篇後,也就慢慢靜心下來。
但如此凝神不過半個時辰,她又覺得不對勁起來。
那廝怎麼還沒進來?
虞菀抬眸,視線越過屏風投向外間的方向。內外室間以紗簾做隔,朦朦朧朧地,能瞧見侍立在外的侍女身影,卻不見其人,亦不聞其聲。
虞菀頓了頓,悄悄豎起耳朵聽了一下,發覺當真沒有沈策的動靜,連走動時那明顯沉重些的腳步聲都無。
要知在前幾日,他就算白日有事忙,一到晚上也必會到屋裡來,還定要與她待在一處才行,有時還會和先前那樣擠到她身邊對著她看的東西問東問西。
虞菀彼時還覺得他聒噪打擾自己,可眼下他不在裡頭了,自己反有些不適應。
呸呸,什麼不適應。
虞菀暗啐幾聲,卻終忍不住,召了連翹進來:「將軍去哪了?」
連翹規矩回道:「回夫人,婢子先前瞧將軍往書房的方向去了,許是有些公務要處理。」
虞菀蹙了蹙眉,她知他會有庶務忙碌,但眼下太平年月,朝中無大事,他又在婚期休沐中,公務怎會繁忙到連晚上都在處理。
除非…除非……
虞菀心頭微動——
他不會是在躲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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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
虞菀重新布置的範圍,自然也將這間屋子覆蓋了進去。
原本空蕩蕩的書架上已分門別類放滿了書冊,兵書史家之類擺在最便宜取用的位置;寬大的書案上筆墨文書歸置得齊整,一旁甚至還放了一個小小的博山爐,正散出清幽香氣。
案旁兩側的雁足燈散出明亮柔和的光,牆面上錯落懸著幾幅名家字畫。打眼一瞧,儼然是什麼文士的雅致書房。
然,此刻坐在書案後的人,實在同「雅」搭不上邊。
沈策靠著後頭的椅背,岔著腿大喇喇地坐在椅上,一條腿屈起,踝骨搭在另一條腿的膝上,偶爾還抖兩下。
他手中的確捏了份軍報,目光卻已停留在同一處地方很久了。
被規矩了兩日不到,他已憋得難受,不得不出此下策。
還是這樣舒坦啊……
沈策無聲喟嘆,又換了條腿搭在另一邊膝上,姿態豪邁得像個山匪頭子。
不等他再放鬆一陣,門外卻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沈策耳力極佳,警惕地往緊閉的雕花門方向掃了一眼後,飛快地將腿放了下來。
靴子蹬地,發出「啪」地一聲。與此同時,書房門也被吱呀打開。
「……娘子,你怎麼來了?」
虞菀端了壺熱茶,笑意盈盈入內:
「聽說將軍忙於公務,妾身煮了些菊花茶,給將軍去去火。」
她說著便走到書案旁,將手中托盤擱下,眼睫撩起,不著痕跡地往他坐著的位置一掃。
沈策渾身驟然繃緊,下意識地並了腿,挺直後背,端正得像個剛入學堂的小蒙童。
虞菀只當沒瞧見,將茶水倒好遞去,噙著笑明知故問:「將軍怎突然忙起來了,不知還要多久?若是忙得晚,妾身再吩咐人去燉些暖胃的湯來,如何?」
分明是關心之語,可沈策怎麼聽怎麼覺得話裡有話,他趕緊接過茶盞灌了一口,含混道:
「不晚不晚,很快…很快就好,娘子先回去吧。」
虞菀卻不聽,乾脆將一旁的小杌子挪過來,就在書案旁坐下,笑盈盈說:「那怎麼行呢,既然將軍快好了,妾身就等一等,待會兒和將軍一道回去。」
杌子矮小,虞菀坐上去後,從沈策的角度看去,更顯得人小小的一團,她又帶了點黠然地仰臉望來,像憋著壞的貓兒。
沈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在她靈巧雙眸與濕澤的唇瓣上頓了頓,才幹巴巴說:
「不…不用,你先回去歇息吧。」
虞菀微一偏頭,眉頭輕蹙:「將軍就這麼急著趕我走,不願我留下?」
沈策一聽就著急了,聲音不由自主高了些:「沒有!老子…我……沒有不願意!」
虞菀忍笑忍得快要內傷,卻還是努力繃著臉色,幽幽看他。
沈策在她的注視下慢慢閉了嘴,沉默半晌,終沒忍住,小聲說:
「娘子,我跟你商量個事兒唄……」
虞菀咬了咬唇,勉強壓下快衝出來的笑意,裝傻道:「什麼?」
沈策搓了搓手,哼唧道:「就是這規矩,能不能…能不能就人前改改算了,至於人後…人後就免了,成不成?」
虞菀眉梢輕抬,從杌子上站起,佯作猶豫著慢吞吞道:「這個嘛……」
沈策見她這模樣,生怕她不肯應,登時有些著急,當即伸臂攬過她,將人整個抱了過來,將臉埋在她頸窩間:
「娘子你就答應吧,我真的要憋死了……」
熱氣噴灑在頸側一陣酥癢,虞菀顫慄一下,有些端不住從容模樣:「你…放手,好好說話。」
「不要。」沈策熟練地耍起無賴,「你不答應,老子就一直抱著。」
這人怎總這樣不要臉!
男人身上溫熱的體息四面八方裹挾而來,虞菀嘗試著掙了掙,沒能掙脫出去,倒是身後又傳來熟悉的變化,令她驀地僵住。
「你你……」虞菀磨了磨牙,發覺自己還是比不過此人的厚臉皮,不免有些氣急,「行行行,我答應,快放手!」
沈策聞言,無聲咧嘴笑了笑,喜滋滋又問一遍:「真答應,不反悔吧?」
虞菀微感不妙,但此刻她只想趕緊讓他鬆手,遂應道:「自然不!我豈是言而無信之人。」
沈策等得便是這句話,他非但沒放手,反而攬著她腰順勢一提,將她托到了書案上。
「嘿嘿,既然這樣,現在不就是人後嗎,娘子先容我不規矩一下……」
虞菀大驚,整張臉快紅透了:「你……這是書房!怎可白日宣淫!」
沈策正低頭想親她,聞言抬眼看了看窗外夜色,說:「現在不是白日。」
虞菀被他這一駁,一口氣哽在喉間,頓時有些氣急敗壞:「你這粗人!蠻牛!王八蛋!粗鄙不堪……唔!」
她這樣子,可真不見半分方才的得意洋洋了。
沈策輕輕含齧著她柔軟耳垂,非但沒因被罵而生氣,反倒有些得意:
「老子本來就粗,你又不是不知道。」
……
這夜,虞菀深刻領會了何為「樂極生悲」「窮寇莫追」「狗急跳牆」「大意失荊州」。
何時睡去的她已分不清了,只記得最後自己被抱著去了盥室清洗,溫熱的水包裹而來,她腦袋一沉,並未抵上堅硬的木板,而是被什麼溫暖寬厚的東西托住了。
睡去前的最後一刻,她暗暗發誓,以後再也!絕對!不會聽信這蠻子一個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