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虞菀一徑兒睡到了午時將近。
睜開眼,映入腦海的第一個念頭是——
果然不該信他!
第二個念頭是——
她和他沒完!!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台灣小說網超實用,𝘵𝘸𝘬𝘢𝘯.𝘤𝘰𝘮輕鬆看 】
--
沈策今日沒去大營,白日裡在後院練武后,就去書房處理了幾份送來的文書。事情有些麻煩,他索性在書房草草用了午膳,加緊處理完便趕緊往正院趕。
「娘子——」
沈策還未邁過門檻,就先嚷起來了。但目光落入舍內,卻沒瞧見那道熟悉的身影,他的聲音便倏然低下去。
「……夫人還沒醒?」
他問一旁侍立的侍女。
侍女福了福身,稟道:「回將軍,夫人去小廚房了。」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旋即門啟,虞菀走了進來。
她今日穿了身秋香色的交領襦裙,外罩淺杏色半臂,烏髮簡單綰起,斜簪一支碧玉簪,整個人清麗素淡。
瞧見沈策,她唇角輕勾,屈膝一福:
「將軍回來得正好,現下已入秋,將軍又常在營中。我燉了冰糖雪梨,給將軍潤潤肺。」
後頭跟隨的連翹適時上前,將手中黑漆描金的小托盤擱到另一邊案上,將青瓷蓋碗揭開,顯出裡頭顏色清亮的梨湯。
沈策見著虞菀面上那稱得上溫婉的笑意,心裡卻咯噔一下,陡然升起不妙的預感。
「咳……給我的?」他不甚確定地問了句。
虞菀眨眨眼,分外無辜:「自然是給將軍的,不然還能給誰?」
沈策低頭與她對視著,試圖尋找一點惱意,卻了無痕跡。
他總覺得哪哪兒都不對勁。
要知道,他這夫人從來不是什麼軟綿綿的性子,按說昨晚之後,就算不生氣,也不至於這麼……這麼和氣。
還燉湯給他喝?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從虞菀的臉滑向那碗冰糖雪梨,滿心憂慮:
……不會有毒吧?
虞菀抬眸瞧眼前人眉頭緊鎖,她心中的小人正冷笑連連,面上卻依舊端著溫柔笑意,傾身取了那瓷碗,用勺子舀起一勺,輕抿了一口。
嘗完,她點點頭,笑眼彎起,將瓷碗遞去:
「還溫著呢,剛好入口,將軍先喝,涼了就不好了。」
見狀,沈策也只好接過,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湯水清甜,帶著梨香。
相當正常的一份冰糖雪梨,沒有怪味兒,自然,也沒有毒。
沈策非但沒放心,反而覺得更不對勁了。
見他喝了,虞菀才施施然在一旁的軟榻上坐下,手搭著憑几,含笑看他:
「對了將軍,府中諸事既已大致理順,妾身想著,該與將軍商議定下最後一些規矩。」
沈策聽她這腔調,那不妙的感覺就更濃了。
然此刻他嘴裡又含了一勺湯,沒法說話,只得點點頭,示意她繼續說。
虞菀揮揮手示意餘下伺候的侍女退下,不知幾時進了內間的連翹掀簾出來,將數張疊得齊整的紙交到虞菀手裡。
沈策盯著那幾張紙,心頭警鈴大作。
虞菀不疾不徐地將紙展開,撩眸瞥他一眼,這才柔聲開口:
「將軍如今是朝廷命官,有些舉止,在邊關無妨,在長安卻是大忌。輕則遭人議論,重則被彈劾罷官,禍及家小。為了將軍官途,也為了妾身安危,將軍需得約束己身。」
「首先,將軍常服、朝服、甲冑,需分類存放,定期漿洗薰香;破損者及時修補,不得將就;貼身衣物,需每日更換;定期淨面打理,不得蓬頭垢面,形容不整。」
沈策下意識摸了摸幾天沒刮長出來的胡茬,邊關條件艱苦,有時一連幾日奔波馬背上都是常有的事,哪有空注意這鬍鬚頭髮的,能看出是人都不錯了。
「其次,將軍日常行走坐臥,需姿態端正,言行舉止不得過於粗鄙……」
虞菀說著又看他一眼,眼神涼幽幽的:「所以將軍日常言語不得太過高聲,那些不雅口癖亦得改,稱「我」稱「吾」皆可;還有那些市井粗語,不得懸在嘴邊。」
沈策覺得嘴裡的梨湯已經沒味兒了。
他木木地咽下一口,唇角不由自主往下撇了一點。
這…這他娘的……他都說了十幾年了!咋改!
「還有,將軍每日練武畢或是自大營回府後,需先更衣沐浴,去除塵土汗氣,方可入內室;用膳時,需細嚼慢咽,不得狼吞虎咽,碗筷不得碰撞過響;在書房處理軍務需保持整潔,拿取的東西用完歸位,兵器之類,不得帶入正院內室。」
「府中用度支取,諸如擺宴招待賓客、備禮往來……將軍如要使銀子,需先向我報備,及時記帳,不得私取……」
虞菀慢條斯理念完,瞥著沈策活像吞了蒼蠅的僵硬臉色,心中的小人已經捧著肚子笑得滿地打滾了。
但她面上還是矜持的,只笑容里仍泄出幾分惡趣味的得意:
「目前大致就是這些,將軍可有什麼要補充的?」
操。
大禍臨頭。
沈策難得想起一個成語來,他與虞菀對視片刻,又垂眸,看了眼手裡的瓷碗。
這碗冰糖雪梨依舊散著隱約熱氣,沁出清甜滋味來。可沈策聞著,只覺滿心蒼涼,仿佛死囚對著最後一頓的斷頭飯。
「……行。」
沈策艱難地從齒縫間擠出一字,旋即舀了一塊梨肉,放進嘴裡泄憤似的用力嚼著。
他告訴自己,他才不是怕她才答應的,他是…他是……
他是為了保護她!對!萬一真被御史台那幫老古板彈劾怎麼辦,他也是成了家的人了,為了家中人改變一點……很正常吧?
洗就洗,換就換,坐正就坐正,花錢報備……報就報!
他以後天天洗,洗得香噴噴的。
熏死她!
--
從宣讀了一應規矩開始,虞菀便相當不客氣地嚴格執行起規矩來。
她先是將沈策那些衣物再度理了一遍,絲毫不在意他幽怨的目光,無情地丟掉了所有已經變形走樣的舊衣履,全部換成了新的衣裳鞋靴。
只那些料子太精細,沈策相當不適應,總覺得衣服鞋子都滑溜溜的,和身上沒穿似的。
他不是沒有過意見,但只要虞菀涼颼颼地瞥過去一眼,沈策自會閉嘴。
這還只是最簡單的。
虞菀打定了主意要好好監督他,這一整個白日裡,眼睛仿佛黏在了他身上。
他吃飯太快聲音大些時,坐沒坐相翹著腳抖腿時,乃至練武回來累得忍不住蹦出幾個粗字時,虞菀那道平靜而幽涼的目光便如影隨形般,默默飄了過來。
直將沈策盯得頭皮發麻,不得不收斂起來,整個人憋憋屈屈,臉色都不好了。
他生得冷硬,那張臉沉下時,當真顯得兇悍。
伺候的人都不免有些害怕,連連翹也忍不住偷偷與虞菀說:
「夫人……要不還是緩一緩吧?將軍這樣……好嚇人……」
虞菀卻不怎麼怕,不僅不怕,還在心底狂笑不止。
她想自己真是用對法子了,對這種粗人來說,還有什麼是比立規矩更折磨的?
聰明如虞菀,的確尋著了最能折騰沈策的法子。
但百密一疏,她卻是忘了,所謂兔子急了還會咬人,更別說這根本不是兔子,還總對她「心懷不軌」的,
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