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內靜了一下。
侍立在側的連翹無聲無息地又往陰影里挪了挪,頭垂得更低,又將臉偏過一點,肩膀微微繃緊了。
虞菀望向沈策的眼神漸漸帶了幾分古怪,大約是頭次聽人這般沒水平地沒話找話,停了半晌,她才不咸不淡地「嗯」了一聲。
沈策感覺後背有點冒汗了,他想去松松箍著脖子的領口,但觸上對面女郎的眼眸,他又覺這舉動恐怕不太文雅,抬起的手悻悻放了下來。
「那個……虞娘子,你平時都喜歡干點啥?」
虞菀眨眨眼,不緊不慢開口:「沒什麼,左不過是些琴棋書畫,將軍這樣的驍勇之人,怕是瞧不上。」
「沒有!」沈策接得相當急切。
虞菀柳眉輕抬,唇角綻開幾分笑意,聲音仍是柔柔的:「是嗎?那將軍喜歡哪部名家著作,妾與將軍討教一二?」
沈策的神情變得有些侷促。
他向來對這些東西不屑一顧,覺得不如刀槍實在,何曾想到自己竟會有書到用時方恨少的時候。早知如此,當年他家老頭子逼著他讀書時,他就認真看幾眼了。
瞧他沉默,虞菀輕哼一聲,正想再刺幾句,對面的人卻急急忙忙開口:
「…我是不大懂這些,但不管你喜歡什麼,老子都會給你!你要彈琴,老子給你擦琴;你要想畫畫寫字,老子給你研墨;你想看什麼書,老子上天入地都給你找過來!」
他著急表態,不單忘了自稱,人還控制不住地往前傾了傾。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張案幾,距離頃刻拉近。
她抿緊唇瓣,倉促垂落眼睫,試圖避開那道令自己臉熱的視線。
感受到她的退縮,沈策心中一緊,趕忙又坐直了身子,重新拉開距離。他小心地看了看虞菀的臉色,聲音重新低下去:
「老子…我、我……對不住啊,我這人糙慣了,不大會講話。我是說,我會對你好的,還有…我是力氣大,但肯定不會沒輕沒重弄疼你,你別怕我。」
沈策說完才後知後覺意識到,這話里好像有點歧義。
他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頭,趕忙去看虞菀的反應,見她的臉肉眼可見地紅起來,當即慌張解釋道:
「不不不…虞娘子,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看著就細皮嫩肉的,我怕我一碰就碰傷了…不對不對,我是說……」
他一時語無倫次,越解釋越不對勁,急得那張蜜色的臉上都隱約透出了暗紅。虞菀本是氣他口不擇言不想搭理他,偏聽他說得顛三倒四越來越亂,一陣笑意就不住涌到了唇邊。
她抿抿唇,繃緊了唇角,維持著冷臉抬眸看去。
對上那雙隱約含怒的水眸,沈策下意識閉了嘴,又挺了挺脊背,坐得無比端正。
虞菀的目光輕飄飄地在他臉上轉過一圈,看得沈策後背發涼,不自覺坐得更直了。
他渾然不知,此時此刻,虞菀搭在膝上的手正悄悄掐住自己,努力抑制著笑意。
她又抿抿唇,輕咳一聲。
對面人立刻緊張看了過來。
虞菀更想笑了,她迫著自己慢慢將視線從他臉上移開,轉向窗外,這才開口道:
「將軍…似乎不太習慣長安。」
沈策也聽不出這是給他台階下還是在諷他,他頓了頓,實話實說:「嗯,規矩多。」
虞菀看了回來:「邊關規矩少?」
「少。」沈策說,「活下來就是規矩。」
話一出口他就想抽自己嘴巴,他懷疑自己今日有什麼毛病,張口就蹦蠢話。這說得,像指責長安人什麼似的,何況哪有和初見的女郎說這種血淋淋事的,怕是又要讓人生氣。
「我不是……我是說……」
「無事,我明白。」虞菀打斷他,眉眼輕彎,還算柔和地與他笑了笑。
沈策呼吸微滯,心神都被那抹輕淺笑容勾得盪了一下。
她笑了。
她對他笑了!
她笑起來的樣子更好看了,以後要讓她多笑笑……
「將軍既然在邊關待了那麼久,可否與我說說,那裡是什麼模樣?」
輕柔女聲打斷了沈策的思緒,他微微一震,趕忙斂神:「邊關……」
他眉心微凝,似是陷入回憶,聲音沉了些:
「我在邊關待了十多年,那裡風大、沙子多,天也冷得早,冬天能凍掉耳朵。」
說到這裡,沈策有些緊張地覷了眼虞菀神色,瞧她面色自若才繼續:
「但那兒的天很闊,不像長安,到處是牆。在邊關,我騎上馬跑半天都見不到一個人,只有天地和風。」
「到了晚上,星子特別亮,能看清一道很寬的天河。」
虞菀微微偏頭:「是嗎。」
「嗯。」沈策應道,然後不知道還能說什麼了。
好不容易有了點和緩的氛圍,他應該展開說說星夜景色如何,奈何他文采有限,除了說天很黑星很亮,實在想不出什麼別的形容了。
沈策撓了撓後腦勺,瞧著虞菀正專注傾聽的臉,想起軍中那些粗漢聊起自家婆娘時說,要說好聽的,誇她漂亮,誇她溫柔。
可……漂亮是漂亮,他要是現在說,像不像登徒子?
沈策沉默了一會兒,磕磕巴巴道:「不過,長安……也挺好。是我回來日子太短,有點不適應,興許多待一陣子就好了。」
虞菀輕挑眉梢,對這句找補不置可否,只問:「將軍從戎多年,可有覺得最好用的兵法?」
沈策不免驚訝,脫口而出:「你懂兵法?」
虞菀瞥他一眼:「家父藏書頗豐,閒暇時翻過幾頁。紙上談兵而已,不比將軍真刀實槍,故此一問。」
沈策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他是真的吃驚,沒想到這看起來嬌嬌柔柔的小娘子,還會去讀兵書。
他以為這樣的長安才女或那些酸儒,也就看看詩詞歌賦罷了。
想起自己先前在門外說的混帳話,沈策老臉又一熱。
「其實…其實真打仗沒那麼多講究,士氣旺、兵馬壯,補給充足才最要緊。很多時候敵襲突然,沒那麼多時間細細制定計策,還是得隨機應變。」
「但也不能沒有。北戎擅小隊侵擾,騎兵強,機動靈活,就得多用誘敵之術應對,設伏遠攻為主,儘可能節省兵力,避免正面衝突被消耗……」
提及自己擅長的事,沈策話多起來,眉宇間神采奕奕,仿佛間又是在沙場上揮斥方遒所向披靡的模樣。
虞菀眸光輕動,不禁坐正了些。
她聽得出來,眼前人實非酒囊飯袋之輩,也不是只知使蠻力的莽夫;粗魯歸粗魯,但將才難得,是為國之棟樑。
眼下,他不過二十有餘的年歲,已被封為雲麾將軍,可謂少年英雄,前途無量。
不過…不過這頂多讓她沒那麼討厭他,可不代表她就要接受他了!
她還記著他怎麼編排自己呢!
於是,等沈策說完後,虞菀唇角輕勾,又露出了那般令他頭皮發麻的似笑非笑神色:
「今日與將軍相談甚歡,妾心歡喜。待回府後,妾定會與父親和兄長好好一敘將軍風姿。」
才剛因追憶舊事放鬆些的沈策,立刻被這句話扎得重新僵硬。
岳…岳父和大舅哥…?
沈策艱難地吞了口唾沫,看著虞菀笑意柔柔的面龐,腦袋裡又開始迴蕩兩個大字。
只不過這次是: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