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策進門前那句不曾遮掩的抱怨,被虞菀一字不落地聽了個正著。
最煩?嬌滴滴?
他還好意思嫌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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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菀心底本就憋著的火更是噌噌躥高,隨著吱嘎一聲門開,她顧不得什麼貴女儀度,狠狠瞪了過去。
日光斜斜傾落,照亮來人面龐,饒是正在氣頭上的虞菀也不由怔了一下。
眼前人全非她想像中那般滿臉橫肉、膀大腰圓的莽夫模樣。
他生得極高大,肩背寬闊健碩,幾乎將門口堵得嚴嚴實實,腦袋都要碰著門框;眉骨高聳,一雙濃黑長眉入鬢,漆眸深邃,高鼻薄唇,輪廓硬朗分明,皮膚是邊關沙場淬鍊而出的蜜色,更顯出一股迫人的兇悍。
還有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盯過來,毫無掩飾,直白又熾熱得近乎冒犯。
從未有郎君敢這樣看她。
虞菀被看得心口凌亂咚咚幾下,兩腮發燙,旋即便暗暗磨一磨牙,想自己定是被氣的,於是更惱地橫眸過去。
而他在此時邁步,走到了跟前。
這一靠近,虞菀更不自在了。
他實在太過高大,方才隔著段距離就顯出如此,此刻挨過來,如堵牆似的橫在跟前,投落的影子將她籠得嚴嚴實實,令虞菀不自覺往後縮了縮。
但只縮了一點,她又反應過來,強行令自己挺直了脊背,繼續冷眼看他,不想讓自己在這粗人跟前露了怯。
長得凶又怎麼了,長得凶也不能無禮!
虞菀微微抿緊唇瓣,等著此人先開口賠罪。可等了半晌,等來的卻是乾巴巴的兩字。
沈策?
虞菀險些氣笑了。
「沈將軍大名鼎鼎,妾早有所聞,如雷貫耳。」她牽出一點笑意,半陰不陽地回道。
沈策瞧著虞菀冷冰冰的臉,心底咯噔一下,知曉自己怕是將這小娘子惹惱了。方才說的那句話,也定是讓她聽著了。
他心知該賠罪,心知自己現在這樣肯定蠢透了,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傻大個,可他的目光就是無法從虞菀皙白的面龐上挪開。
怎能有人生得這般好看,比畫兒還好看。瞪他的時候好看,現在冷臉也好看,身上也好香,看起來好軟……
想抱她,看是不是真的那麼軟。
不對不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沈策不甚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搜腸刮肚著尋摸文縐縐的字句道歉。
說「對不住,我不該罵貴女嬌氣」嗎?總感覺有點怪怪的…還是說「我不是針對你的」?不對,更怪了。
他想了一陣沒想出來,眼見著虞菀的臉色越來越冷,終顧不上什麼文辭,結結巴巴開口道:
「那個…虞娘子,剛才在門外,老子…不,我是說,我那是在和那倆糙兵蛋子瞎扯呢,你別往心裡去。」
虞菀從未聽人這般粗鄙地講話,頓時有些嫌棄地輕輕皺了皺鼻子,聲音仍是軟綿綿的,藏了點扎人的尖刺:
「將軍威風凜凜名震邊關朝野,屈尊來見妾這般見識短淺又嬌氣的閨閣女子,當真是委屈了。」
沈策只覺半邊身子都酥了一下,怪道怎能有人罵人都這麼好聽,和唱曲兒似的,要是在…哭起來……
呸呸呸,娘子都要得罪跑了,還他娘想這些!
沈策急得撓了撓後腦勺,連聲解釋:「沒有沒有,不委屈!一點都不委屈!」
他一著急,人就忍不住往前湊近了些。龐大陰影投落而來,驚得虞菀瑟縮了一下。而眼見著小娘子一縮,沈策立刻回過神來,懊惱地往後退了退。
他總忘了自個兒粗手粗腳的,又比她高出那麼多,怕是嚇著了人。
沈策又自覺地退後幾步,微微躬身,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有壓迫感,一邊接上方才未完的話:
「老子…不,沒見識的是我!若早知虞娘子是這般人物,我就是這會兒在邊關,都插上翅膀飛回來成親!」
他說什麼呢!
虞菀被他過分直白的話說得兩頰火燒般滾燙,飛快撩眸瞪他,卻又被他無比真摯懇切的眼神燙得慌亂別開視線,心跳又開始亂起來。
見色起意就見色起意…還說這麼理直氣壯,這個壞胚子!
虞菀心底暗啐,努力無視著凌亂的心跳冷聲:「將軍口無遮攔,還請慎言。」
沈策立刻應下,還咧嘴笑了笑:「是是是,我是粗人,多有不周,虞娘子多擔待。」
他這一笑,眉眼舒展,原本凶硬的五官輪廓頓時柔和下來,那股迫人的侵略性淡去許多,顯出幾分少年般的俊朗意氣。
虞菀眸光輕閃,冷哼一聲,態度卻已然軟和了些,朝對面揚了揚下巴:「將軍坐吧。」
沈策心中暗喜,連忙應聲,在對面的位上跪坐下去。
那正常大小的支踵被他襯得如玩具似的,當沈策挨上去時,身下支踵傳出輕微的吱呀一聲。
沈策微微一僵,不動聲色地繃緊了腰背將重量挪開一點,生怕把這玩意兒壓塌了。
侍立在旁的連翹終於不必裝自己不存在了,趕忙輕輕快步上前,為兩人斟茶。
沈策接過茶盞,精巧的薄胎瓷盞在他手裡顯得格外小巧脆弱,仿佛一用力就能捏碎。
他無比小心地捏著茶盞遞到唇邊,又看了看對面慢條斯理品茗的虞菀,目光落在她舉盞的白嫩指尖上。
指尖纖纖如玉,顯然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貴女才能有的,同他那粗厚滿是老繭的手指截然不同。沈策不自覺比了比,想自己這糙手,會不會一碰就把她碰紅了?
這念頭令他有些心猿意馬,沈策趕忙低頭飲了口,壓下這亂七八糟的躁動。
清雅茶水入喉,沈策卻微微皺起了眉。
咋沒味兒啊?
他不住又喝一口,自認隱蔽地咂咂嘴,努力想琢磨出味道來。
隔著茶盞里騰起的氤氳霧氣,虞菀輕撩眼睫打量一下對面那莽夫。
果真是牛嚼牡丹。
虞菀心中又騰起微妙的嫌棄,然見他這困惑的笨拙樣子,像只束手束腳的委屈大熊,那嫌棄中便摻進一股不合時宜的好笑。
她抿抿唇,用帕子掖了掖唇角,遮掩住笑意。
沈策正怕她問這茶水如何,到時說不出個什麼來,又顯得自己粗莽無知。見她此時不語,他決定先發制人,轉移開話題。
他擱下茶盞,煞有介事地咳了咳。
對上她的眼睛,沈策腦子裡嗡一下,又開始空白了。
壞了,他剛剛…剛剛要說什麼來著?
「那個……今天天兒還不錯。」他終於憋出一句。
話一出口,沈策就想給自己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