頒獎餘溫未散，人潮在暮色中逐漸分流成無數支支脈。
尹蝶抱著那座沉甸甸的水晶獎盃走下台，還沒站穩，夏梅和佟秀秀就如兩隻歡快的小麻雀般沖了過來，一左一右給了她一個結實的熊抱。
「蝶！你剛才回眸那個眼神，我心臟都停跳了半拍！」夏梅興奮得滿臉通紅。
「真的，你這身緞面裙配獎盃，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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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沒看後排那幾個扛長焦的，快門按得都要冒煙了！」
尹蝶笑著側身避開兩人的揉搓，小心地護著獎盃：「輕點，獎盃要是擠碎了，咱宿舍可賠不起。」
與此同時，台下的熱鬧並沒有因為比賽結束而停止。
不遠處，宴清站在人群的外圍，長身玉立，手裡攥著手機，指尖無意識地划過屏幕，目光卻始終若有若無地鎖在尹蝶身上。
就在這其樂融融的一刻，一道極不和諧、充滿「爆炸力」的聲音震碎了周圍的空氣：
「尹蝶——！」
人群受驚般地分開一條縫，一個穿得像只巨大克萊因藍橙色撞色大黃蜂的男生，懷裡抱著一坨巨大的、幾乎遮住他半個身子的紅影，氣喘吁吁地衝到了尹蝶面前。
九十九朵紅玫瑰，裹著誇張的深紅絲絨紙，繫著俗艷的金絲帶。
這種在偶像劇里已經過時十年的戲碼，此時此刻在現實中上演。
「尹蝶！」男生「撲通」一聲，毫無預演地在水泥地上單膝跪地。
全場死寂。
甚至連遠處正在拆背景板的工人也停下了手裡的活。
「我是校體育部的趙旭！從開學第一天你站在報到處抽菸……哦不，是站在報到處微笑的時候，我就認定你是我的女神了！」
他聲音亢奮，甚至有些破音。
「你是計算機系的驕傲，是咱們學校的頂流，我為了不讓自己『高攀』，這一個月拼命舉鐵、拼命學穿搭……」
「尹蝶，做我女朋友吧！」
他把那一坨巨大的、沉得發抖的花束猛地舉向半空。
尹蝶僵住了。
那種極端的尷尬像是無數條冰冷的小蛇，順著她的脊梁骨爬了上來。
她不認識他。
完全。
甚至連這張被髮膠塗得發亮的臉，在她的記憶里都沒有任何存檔。
這種突如其來的「當中處刑」，不僅沒讓她感到半點浪漫，反而讓她覺得像是在被綁架——周圍無數隻手機正在對著她，無數道目光在等著看她是否會答應。
尹蝶的笑意還沒收回去，就這麼凝固在了臉上，顯得有些詭異。
「這位同學。」
一道冰冷、理智，且帶著不容抗辯威壓的聲音插了進來。
沈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過來。
他擋在尹蝶斜前方，那件黑色的薄羊絨衫在昏色的餘暉下顯得格外肅殺。
「這裡是校慶預熱活動的閉幕現場，不是你的私人劇場。」
沈墨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趙旭，眼神里沒有厭惡，只有一種似乎在處理「違規垃圾」時的平靜。
「你的告白已經嚴重阻礙了後勤部的拆卸工作。」
「我……我這就是想表達一下心意……」趙旭仰著頭，氣勢在沈墨面前瞬間縮了大半截。
「心意聽到了，現在，站起來，帶著你的花離開。」沈墨語速極快，卻壓迫感十足。
趙旭戰戰兢兢地站了起來，個子不矮，但在沈墨面前卻顯得松松垮垮。
他看了眼尹蝶，發現對方連眼神都沒交匯，頓時有些垂頭喪氣。
「那……那這花？」他有些委屈地看著手裡的重擔。
「扔這兒，或者帶走。」
沈墨頭也沒回，只是給了一旁負責清場的保安一個眼神。
趙旭咬了咬牙，最後還是把花放在了地上，臨走前不甘心地喊了一句：「尹蝶！我是認真的！我不會放棄的！」
然後像只受驚的孔雀，飛速消失在夜色里。
周遭響起一陣細碎的鬨笑和議論。
尹蝶長舒了一口氣，那種「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覺終於消失，但原本奪冠的好心情也蒙上了一層灰。
「嚇傻了？」沈墨轉過身，看著她，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嘲弄。
「以後這種場面，你會見得更多。」
「謝謝會長解圍。」尹蝶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
「花怎麼辦？」丁曉鋒湊過來，看著地上那堆少說也值個千兒八百的玫瑰。
「扔了怪可惜的。」
尹蝶看著那束花。
紅得刺眼，透著一種笨拙的赤誠。
雖然方式反感，但花本身是無辜的。
如果直接扔進垃圾桶，不僅顯得自己高傲，更怕那趙旭回頭覺得被羞辱了，再鬧一出「殉情」或「報復」的戲碼。
「秀秀，梅梅，你們幫我拎回去吧，放宿舍樓門口。」
「阿峰，你們待會兒幫忙搬上去。」尹蝶嘆了口氣。
「沒事，我們自己搬吧。」夏梅和佟秀秀吐了吐舌頭，兩人合力把那一坨沉重的花束抬起來，一步三晃地往宿舍走，嘴裡還調侃著：「以後咱宿舍就是全校最香的地方了。」
人群散去，光柱熄滅。
尹蝶正準備回家，一轉身，發現宴清正站在幾步之外，安靜地看著她。
「沒事吧？」他的聲音有些沉。
「驚嚇多過驚喜。」尹蝶苦笑著舉了舉手裡的獎盃。
宴清走近了一步，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夏梅她們搬走花束的方向，原本緊繃的嘴角似乎微微鬆動了一毫米。
「你……以前拒絕過很多人？」他問得有些生澀，像是某種不自覺的試探。
「以前沒有人會這麼瘋狂。」尹蝶半真半假地眨了眨眼。
「我根本不認識他。」
宴清不置可否地垂下睫毛。他想起剛才看到趙旭跪下那一秒，自己胃部那種劇烈的收縮感。
如果剛才沈墨沒有站出來，他也已經跨出那一步了。
不遠處。
華嘉仁攥著那瓶快被他轉爛了的水。
他看了看那束被抬走的玫瑰，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
原來，有人捷足先登了。
原來，那種熱烈到極致的表達，換回來的卻是尹蝶眼裡的尷尬。
他低頭看了看手機上的訂單信息——兩小時後送達的「九十九朵法蘭西」。
「師傅，訂單取消吧。」他對著手機輕聲說。
「或者，隨便送給路邊的哪對情侶吧。」
丁曉鋒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別取消，等下試試看能不能約她吃慶功宴。」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
尹蝶抱著獎盃，看著漸漸空下來的廣場。
有人在歡呼中離場，有人在沉默里心碎。
而她知道，身處這流光溢彩的中心，每一個細微的選擇，都將引爆一場未知的連鎖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