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訓散場，喧囂漸遠。
尹蝶沒急著走，她站在落地鏡前，反覆推演著沈墨方才提到的「攻擊性」。
就在這時，大門口探進一個腦袋。
林見野背著他那標誌性的舊雙肩包，懷裡緊緊抱著單眼相機，神色有些侷促。
「尹蝶，你還沒走？」
「你怎麼來了？」尹蝶有些意外。
「我是宣傳部的幹事，負責給這次大賽拍預熱素材。」
林見野走進來，熟練地取下鏡頭蓋，「剛才在門口看了你一會兒。你的骨相在鏡頭裡很吃香。不然，我幫你試幾張？」
「好啊。」尹蝶大方地站在場地盡頭。
一步，兩步，回眸。定點，平視，轉身。
林見野像是進入了自己的領域，半蹲、側臥、橫跨，快門聲在空曠的大廳里密集地響起，像是一串急促的鼓點。
拍完後，兩人湊在小小的取景框前翻看。
構圖很穩，光影乾淨，尹蝶的每一寸五官都被精準地捕捉到了。
「挺好看的。」尹蝶輕聲說，但語調里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沉悶。
「只是『挺好看』？」林見野聽出了弦外之音。
「見野，照片是美的，但缺了點東西。」
尹蝶指著屏幕里那個自己，「太『乖』了。這像是一張證件照或者是給長輩看的藝術照，唯獨不像一個正在『掠奪』目光的模特。」
「那種讓看的人手心出汗、心跳加速的張力，沒拍出來。」
林見野握著相機的手緊了緊，臉色微微漲紅。
他是技術流，深大數媒系的尖子生，卻在這一刻感到了某種跨越維度的阻礙。
他抓得住光影，卻抓不住那種玄之又玄的「神髓」。
「因為你沒把她當成一個『危險』的人在拍。」
沈墨慢條斯理地從暗影處走出來。
他也還沒走，手裡拿著一疊打亂的名單，眼神在燈光下閃著冷靜且銳利的光。
林見野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把相機遞過去：「沈學長，我的審美……」
沈墨沒客氣，直接接過相機。他沒調參數，只是看向站在遠處的尹蝶，聲線清冷：
「尹蝶，再走一遍。這次，別想台步，別想表情。」
尹蝶挑眉：「那想什麼？」
「想一件讓你覺得你擁有全世界、誰也無法審判你的事。」
「想你拿到哈大錄取通知書那一刻，想你賺到人生第一個一百萬那一刻。」
沈墨的語氣忽然沉了下去，帶著一種蠱惑感。
「那一刻的你，不需要取悅任何人。」
尹蝶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大一新生、貧民窟、通知書、十萬塊學費……這些雜音在腦海里迅速退潮。
取而代之的，是她獨自在深夜計算利潤、在深夜修剪視頻、在所有人不看好時孤身殺出重圍的那個靈魂。
她睜開眼。
那一瞬間，林見野感到了一股無形的壓力迎面撲來。
尹蝶朝他們走過來。
她沒有刻意控制手臂的擺幅，甚至眼神都沒焦距，但當她走到沈墨面前，微微側頭，手勢隨意一擺時——
咔嚓。
沈墨按下了快門。
林見野湊過去看那一幀畫面，整個人都僵住了。
照片裡的尹蝶，眼神里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堅定。
光線順著她的下頜線流淌到指尖，仿佛那一伸手不是在邀請，而是在宣布主權。
這哪是學生模特？這是一位正在巡視領地的獵手。
「就是這種感覺！」
尹蝶看著屏幕里的自己，眼睛亮得驚人。
她看向沈墨，由衷讚嘆，「會長，你真有攝影天賦。」
沈墨將相機交還給林見野，神色淡淡地推了推眼鏡：
「我沒有天賦，我只是有一雙發現美的眼睛。」
他說這話時，目光在尹蝶臉上停駐了足以讓人心慌的一秒鐘。
走出活動中心時，夜色已深。
尹蝶正低頭看著手機里那張照片，角落裡的一陣刻薄議論鑽入了她的耳朵：
「看見沒？那個校花尹蝶也報了。她以為T台跟抖音直播一樣，扭扭胯就行了？」
「長得是好看，但在蘇晚面前，頂多算個伴舞的。蘇晚那可是一米七八、進過深圳時裝周的專業咖。」
「就是，蘇晚那種『厭世臉』和氣場，是咱們學校公認的教科書。尹蝶頂多是個網紅美，上不了這種大雅之堂。」
三三兩兩的女生走遠，聲音里全是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尹蝶腳步沒停，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她點開搜索欄，敲入「蘇晚」兩個字。
屏幕上跳出的照片，確實優秀：冷冽、疏離、骨架完美，像一桿插在冰原上的旗幟。
蘇晚是那種典型的「天生贏家」，專業，且穩。
「網紅美？」
尹蝶關掉屏幕，看著路燈下拉得很長的影子。
既然大家都覺得這是一場預知結局的屠殺，那如果她贏了呢……？
她抬頭看向漆黑的夜空，心底那股被沈墨勾出來的執念，在靜謐的空氣中，無聲地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