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電話後,尹蝶沉默了很久。
奶奶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真心對她好、不圖任何回報的人。
她想起小時候。那時候她還沒去深圳,住在奶奶家。
老家的房子是木房子,不大,有幾間臥室和一個客廳。奶奶睡一間,她睡一間。冬天冷,奶奶會把她的被子壓得厚厚的,半夜還會起來給她掖被角。
那時候她不知道,奶奶的被子其實比她薄得多。
後來林惠蘭來了,把尹蝶接到深圳。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走的那天,奶奶站在門口,沒說捨不得,只是塞給她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她剛做好的饅頭,叫她路上吃。
「去吧,好好學習。」奶奶說。
收到哈大錄取通知書的那天,尹蝶看著那個紅彤彤的封面,腦子裡是空白的。
讀書要錢。學費、生活費、住宿費,什麼都要錢。
尹能,尹蝶的父親,那個給她的生命蒙上第一層陰霾男人。
他在高考前失蹤了。
沒人報警,也沒人去找。
沒有人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
有時候尹蝶會想,也許他已經死了,喝醉了,倒在路邊,沒人管,凍死了,或者摔死了。
如果他真的死了,她會不會哭?
她不知道。
媽媽丟下她再婚,父親失蹤,沒有人管尹蝶。
她要去讀書,但她沒有錢。
是奶奶,給尹蝶湊了十萬塊錢,給她去讀書。
一個農村老人,一輩子種地、趕集、賣菜,攢了十萬塊。全給了她。
尹蝶不知道奶奶是怎麼湊出來的。也許是賣了地,也許是找親戚借的,也許是攢了一輩子的棺材本。
那是她用一輩子彎腰種地、凌晨趕集、風吹日曬換來的此生的全部積蓄。
尹蝶不敢拿,怕奶奶會做傻事。
奶奶卻說:「沒事,我有柴燒,有地種,有菜吃,還有鄉親們會幫助我,你就放心去深圳,去好好讀書,以後找個有錢的工作。」
然後尹蝶擦乾眼淚,「我以後賺了錢一定會孝敬奶奶。」
誰能想到,此時此刻住在月租五萬、能俯瞰深圳灣盛世繁華的女孩,身上最沉的那道枷鎖,是奶奶給的那十萬塊錢。
所以,她頭也不回地扎進深圳的浪潮里,她瘋了一樣地去當帶貨主播、去教培機構備課到天亮、去鑽研那些冰冷的流量公式。
在這個所有人都在玩弄資本、炫耀人脈的城市,她的原始資本是奶奶的骨血。
在外人眼裡,她是「撈女」,是能把大佬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小妖精。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收到每一筆轉帳時,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那不是貪婪,那是刻進骨子裡的戰慄。
那是對貧窮的極度恐懼。
是那種哪怕銀行卡里躺著六位數,只要閉上眼,仿佛還能聽到老家屋檐漏雨聲、能感到尹能(父親)醉酒後拳頭帶起的冷風的恐懼。
她接受陳景豪的錢,接受孫總的資源,不是為了買名牌包,而是為了築高一圈圍牆。牆越高,她就離那個潮濕、寒冷、動輒得咎的過去越遠。
她點開微信,給奶奶網購了一堆生活用品,並拜託村長一定要把快遞送給奶奶。
尹蝶說,這是花她的獎學金買的。
尹蝶自嘲地笑了笑,抹了一把眼角還沒掉下來的濕意。
在這個物慾橫流的深圳,在這個金錢堆砌的灣悅,她似乎終於活成了一個「體面」的人。
她重新打開那份複雜的運營BP,手指飛快地敲擊著鍵盤。
軟弱只是一瞬間的奢侈,而生存需要長期的鐵石心腸。
她要賺錢,很多很多的錢。
生菜在她腳邊翻了個身,肚皮朝上,四隻爪子蜷著,睡得很香。
尹蝶低頭看著它,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這隻狗,住著月租五萬的房子,吃進口狗糧,有人天天遛它、陪它玩、給它買玩具。而它的主人——那個給了她兩萬塊、三萬塊、八千八的人,也許永遠不會知道,她收那些錢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
不是貪婪想要更多。
而是害怕。
怕沒錢交房租,怕帳號做不起來,怕回到那種連飯都吃不起的日子。
她再也不想過那種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