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7:20,尹蝶穿著一件修身的白T搭配牛仔褲,利落地束起高馬尾,給許清禾發了條消息:
「我準備出門了,你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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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完消息,她又檢查了一遍有沒有落下的東西。
兩分鐘後,屏幕依舊漆黑。
「在嗎?」她補了一句。
等待的時間被無限拉長。
尹蝶站在玄關,看著穿衣鏡里那個妝容無暇、精緻得甚至有些刻意的自己,心裡忽然滑過一絲自嘲。
那種自卑與自傲編織而成的敏感開始作祟:也許昨天那些相見恨晚只是成年人社交里的場面話?
也許人家睡了一覺,早把這隨口一提的結伴上學忘到了九霄雲外?
就在她手已經扶上門把手、準備獨自去擠地鐵時,手機震動起來。
是許清禾。
「小蝶!你在哪?」
電話那頭,許清禾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鼻音和驚惶的沙啞。
「對不起對不起!我鬧鐘沒響,剛睜眼看到你的消息……你在樓下嗎?給我三分鐘,我馬上衝下來!」
掛斷電話,尹蝶緊繃的肩膀忽然鬆了下來。
原來,真的只是睡過了頭。
這種真實的、帶著生活瑕疵的掉鏈子,反而讓許清禾那個高高在上的富小姐形象,瞬間變得有了人情味。
三分鐘後,那輛白色奔馳像一隻受驚的小鹿,匆忙從地庫拐出,堪堪停在單元門口。
許清禾探出頭,頭髮鬆散地扎著,臉上還帶著剛洗過臉的潮氣,穿著件寬鬆的短袖,顯然是亂抓了一件就套上的。
「快上來!真不好意思,我平時一向是個『起床廢』。」
尹蝶拉開車門坐進去,順手從包里掏出還溫熱的紙袋遞過去:
「給,全麥麵包和鮮奶。我就猜你來不及吃早飯。」
許清禾愣住了。
她接過紙袋,指尖觸到那點微燙的溫度,心窩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撞了一下。
「天吶,小蝶,你怎麼能想得這麼周全?」
「順路在樓下便利店買的。」尹蝶說得雲淡風輕。
其實不是順路。
她在每個細節上的周全,都是多年來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合群且優秀而養成的生理本能。
早高峰的車流並不順暢,許清禾一手把著方向盤,一手抓著麵包毫無形象地啃著,嘴裡嘟囔著:
「還好你叫我,不然我今天肯定又要在第一節課溜號了。」
「你們老師不點名?」
「我們管得松。」
許清禾嘿嘿一笑,「我們這專業,作業交了就行。學分好拿,考試能過,簡直是混日子的天堂。」
「你呢?我看你們計算機系的,每天回宿舍都像剛從戰場上下來。」
「只要缺一節課,後面的邏輯就全是斷的。」尹蝶看向窗外,。
平時分扣一分,重修的風險就多一分。在我的世界裡,沒有『混一混』這個選項。」
許清禾側頭看了尹蝶一眼,陽光打在尹蝶清冷的側臉輪廓上。
「聽起來好累。不過……小蝶,你這種認真勁兒,真的很吸人。不像我,總是懶散慣了。」
「下次起不來,我直接給你奪命連環call。」
「說好了啊!以後你就是我的『人工鬧鐘』,不回消息就直接罵醒我。」
兩個女孩大笑著,車廂內沉重的空氣被這些俏皮的話語衝散。
車子平穩地駛上主幹道,深圳灣湛藍的海面在金光下波光粼粼。
許清禾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隨口問道:
「對了,你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家裡人沒來深圳陪你?」
尹蝶眼睫輕顫。
這個問題像是一枚探針,不小心觸到了她最深處的禁區。
「我爸媽離異了。」她平淡地開口,像是敘述別人的故事。
「我爸在海外有自己的生意,我媽……也再婚了,有了新的家庭。所以我習慣了一個人。」
車內瞬間靜了下來。許清禾咬麵包的動作僵住了。
「對不起,我不知道……」
「沒事,我都多大了,早就習慣了。」尹蝶笑了笑,轉頭看向窗外繁華的街景。
許清禾沒再追問,只是默默調高了空調的溫度,輕聲說了一句:
「那你真的很厲害。明明只有一個人,卻能把生活過得這麼閃閃發光。」
「我一直以為你是那種閃閃發光的,從小被寵到大的千金大小姐呢。」
閃閃發光?
千金大小姐?
尹蝶驚訝於她會給出這麼高的評價,又失落於自己實際上不是這個身份,不由得在心裡發出一聲無聲的嘆息。
這是她咬碎了牙、拼命掙扎出來的偽裝。
她想起那間終年潮濕的老房子,想起奶奶佝僂著背在冷水裡洗菜的樣子。
那些寒冷和貧窮,像跗骨之蛆一樣刻在她的記憶里。
她現在的每一分鬆弛,都是演出來的;每一步穩健,都是算計來的。
哪怕住進了灣悅,哪怕開起了機構,她的靈魂深處依然住著那個在閣樓上徹夜背書、只為了能逃離那片泥淖的女孩。
「這種事,習慣了就好。」尹蝶輕快地結束了話題。
她看著窗外一盞盞倒退的燈柱。
她不希望別人同情她的出身,她要的是那種——哪怕滿身傷痕,依然能坐在奔馳副駕上,和這個城市的原住民談笑風生的、屬於投資人的尊嚴。
這就是深圳,這就是她的人生。
金箔之下有舊傷,但此刻的陽光,真的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