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訓倒數第一天。
教官黑里透紅的臉上難得露出了一絲收兵的慈悲,他嗓門如雷:「都給我站穩了!這十四天,你們這群菜鳥總算沒把我的老臉丟盡。」
「明天總結大會,都不許遲到!」
「解散!」
隨著這一聲如獲大赦的指令,繃緊的方陣轟然碎裂。尹蝶退到一旁,低頭翻閱著手機里堆積如山的私信。
陸辰風發來一條:【今晚還有體力跑步嗎?】
尹蝶指尖微動,利落地回絕:【今晚歇一歇,軍訓太累了。】
剛要塞回手機,肩膀卻被人從後方重重拍了一下。
「尹蝶!」
回頭一看,丁鋒正咧著嘴笑得一臉燦爛,旁邊站著那個即便混在人堆里也自帶一種雅致氣質的華嘉仁。
「搞什麼,神神秘秘的。」尹蝶挑了挑眉。
「走走走,帶你見個老熟人。」
丁鋒不由分說地扯著她的迷彩袖口,往操場邊緣的看台走去。
看台後方是一片濃密的樹陰,清風微醺。
一個穿著白色仙女裙、長發垂肩的女生正背對著他們低頭刷手機。
尹蝶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一拍。
那個背影,太熟悉了。
是那個在夏天會給她偷摘桑葚、在冬天會把手揣進她兜里取暖的鄰家姐姐。
「玲玲?」尹蝶試探性地喚了一聲。
對方轉過身,眉眼比七年前開闊了,但也更溫柔了。
「小蝶?天吶……你是小蝶!」
丁玲玲愣在原地幾秒,隨即發出一聲尖叫,小跑著衝過來,一把將尹蝶抱進懷裡。
「我就說丁鋒這小子沒騙我,他說在操場看到一個長得特別像你又特別漂亮的姑娘,我就直接從外院殺過來了!」
丁玲玲拉著尹蝶的手,上下打量。
「瘦了,但也美得讓人不敢認了。」
「玲玲姐,他竟然現在才跟你說嗎?」尹蝶彎起眼角,語氣裡帶著久違的親昵。
「我們多少年沒見了?七年還是八年?」
「八年多了。」丁玲玲嘆了口氣。
「當年老街拆遷,大家都散了。真沒想到,咱們還能在深圳重逢。」
「這就是緣分啊!」丁鋒在旁邊起鬨。
「走走走,懷舊局,我請客!今天咱們四個非得撮一頓大的不可。」
「我去開車。」
丁鋒掏出一把沉甸甸的鑰匙,在手裡轉了個圈,轉身往地下停車場走去。
尹蝶挽著丁玲玲在後面敘舊,華嘉仁落後半步,目光漫不經心地在尹蝶身上打轉。
當那輛黑色的雷克薩斯LX頂配版穩穩停在門口時,尹蝶的心臟還是不由自主地發沉。
那巨大的、充滿侵略性的黑武士車身,在夕陽下泛著冰冷而昂貴的釉光,粵B的連號車牌足以說明它的溢價。
「愣著幹嘛?上車。」丁鋒熟練地拉開大理石般沉重的前門。
尹蝶和丁玲玲陷在質感極佳的真皮後排。
車內流淌著低沉的爵士樂,這種豪車特有的厚重隔音,將外界所有的喧囂一鍵靜音。
「你這車……得兩百萬往上了吧?」尹蝶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
「害,家裡拆遷分的多唄。」
丁鋒謙虛得有些欠扁,「本來我想買G63,我爸嫌太招搖,非讓買這大坦克,說是坐著穩。」
華嘉仁在副駕附和道:「他那是凡爾賽。他家老宅那片地,現在全蓋成了寫字樓,他爸拿拆遷款投了幾個高新項目,翻了幾十倍。」
「他這哪是開雷克薩斯,他是徹底翻身了。」
尹蝶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南山風景,沒有接話。
在那一刻,久違的仇富心理像毒草一樣在她心底瘋狂滋生長。
她賣貨、剪視頻、揣摩人心、經營人設,每一分錢都要小心算計。
可丁鋒呢?僅僅因為祖輩在深圳的土地上蓋了幾間房,他不需要重生,不需要努力,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坐在她夢寐以求的終點。
真想跟這個不公的世界玉石俱焚啊。
「羨慕死了。」她語氣輕如蚊吶,是真的羨慕。
丁玲玲看出了她的失落,笑著寬慰道:「你別理他,丁鋒進哈大那是祖墳冒青煙,全靠最後半年我爸花了幾百萬請名師一對一硬砸進來的。比起這種『鈔』能力,像你這種實打實考進來的才厲害。」
「姐!給我留點面子!」丁鋒在前面哇哇大叫。
「好好好。」丁玲玲轉移了話題。
「你的睫毛怎麼貼的呀?好長好自然。」丁玲玲湊近了觀察尹蝶,眼裡寫滿了崇拜。
「我在小紅書學了好久都貼不出這種效果。」
尹蝶迅速切換了情緒,露出一種大方又專業的笑:「這不是貼的,是我自己一直堅持塗的增長液,效果確實不錯。你要是喜歡,回頭我送你一支。」
「真的嗎!太好啦,我就知道小蝶最好了。」
車子拐進一條鬧中取靜的林蔭路,最終停在了一家裝修極其考究的粵菜私館門口。
尹蝶下車時,看著滿目的繁華,心裡那股恍惚感愈發強烈。
小時候,她和丁鋒蹲在漏雨的廊檐下分一根五毛錢的冰棍;現在的他,已經是可以帶她出入人均數千元餐廳的「丁少爺」。
命運這種東西,如果非要講道理,那它一定是這世界上最蠻不講理的。
沒命的人使再大勁,可能也抵不過有命的人投個好胎。
她收回目光,看著丁玲玲純真無邪的笑容。
那一刻,尹蝶的眼神變得幽深——既然老天沒給我那個命,那我就自己去爭,去搶。
她挽緊了丁玲玲的胳膊,笑得依舊清純無害:「咱們快進去吧,我都聞到鮑汁的香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