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用過,賓主盡歡。
吳世璠因為身體年紀太小,所以方光琛很貼心地沒有擺酒出來,宴席全程都是以茶代酒,倒是給參宴的胡國柱憋得夠嗆。
不僅如此,方光琛為了表忠心,同時也是繼續押注,還把自己的兩個兒子、一個侄子也全都叫了出來給吳世璠混個臉熟。
席間,除開正常的吃飯外,方光琛又給吳世璠繼續講解分析了一番衡州前線局勢,以及目前大周對滿清的天下大勢。
方光琛沒有藏著掖著,直言現在的大周看似「強盛」,實則已是到了風雨飄搖的危亡時刻。
吳三桂的病逝瞞不住太長時間,最遲明年滿清就該反應過來,所以吳世璠必須在此之前儘快登基稱帝,安撫住大周民心同時,也按壓住內部的不穩定因素。
畢竟,吳三桂的名聲雖然確實不怎麼好,甚至就算現在也是被不少反清義士指著鼻子罵「背信棄義」,但大周的軍政基本盤確實也是全靠吳三桂的個人威望在勉強維持。
吳三桂一死,大周就離崩潰不遠了,要想繼續維繫大周,要麼吳世璠展露出不俗的軍政威望和個人能力,要麼就得衡州前線取得一場大的戰爭勝利。
二者要做到無疑都很難,方光琛給吳世璠的現階段建議是先儘可能地穩住局面。
方光琛在席間已經知道吳世璠這次是帶著後宮來的,他的後宮人數雖然還很少,就兩個人,但卻都是身份背景極為重要的人物。
一個是雲南總管……現在是雲南總督的郭壯圖之女郭清,另一個則是已經戰死一年的衛朴之女衛氏。
對吳世璠許諾郭壯圖雲南總督,外加一個皇貴妃的條件,方光琛倒是沒覺得有什麼不妥,反而認為這是穩住郭壯圖和雲南老家的妙策。
這兩撥條件砸下去,起碼雲南那邊應該是不會扯吳世璠的後腿了,而且有了雲南方面作為支持,吳世璠接下來在衡州說話也能更有底氣。
方光琛也不談那些空話,主動在席間給吳世璠立下軍令狀,表示願意與胡國柱一起先密信聯絡大將軍吳國貴,告知貴陽這邊吳世璠的情況。
吳世璠對此倒是沒什麼意見,欣然接受了,他雖然有穿越金手指,對歷史相當熟悉,但他到底不是這個時代的人,對衡州諸將更是完全不熟。
只靠歷史記載肯定是不夠的,而原身半大孩子,自從來了西南就長期住在昆明,腦子裡的記憶碎片連吳三桂都不太臉熟,更何況衡州諸將?
現在方光琛和胡國柱兩個主動提出,可以幫忙先鋪路搭橋,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也能避免他過早接觸露底。
畢竟,衡州現在的情勢比較複雜,他們真正能信任的人不多,馬寶、夏國相都是貪縱搖擺的牆頭草,吳應麒作為他的便宜叔父,更是天天惦記他的皇位,真正能先交底的就只剩下一個吳國貴了。
方光琛、胡國柱很快定下了計劃分工,方光琛負責寫信密送衡州,跟吳國貴交底,爭取支持。
而胡國柱則作為貼身近衛,率軍繼續護送吳世璠前往衡州。
吳世璠也順勢投桃報李,允諾方光琛新朝丞相的官職,並讓方光琛隨同儀仗一同啟程出發前往衡州。
在分工計劃敲定,到吳世璠再度啟程出發,前後不過三天。
兵貴神速,要不是方光琛和胡國柱堅持要吳世璠祭拜一下吳三桂的靈柩,吳世璠都打算第二天就出發。
……
大周定天府(衡州)。
大將軍吳國貴正在臨時的總理將軍衙署(原知府衙門),召集衡州城的吳軍高級將官們開會議事。
因為吳三桂的稱帝過於倉促,還有點冒天下之大不韙,導致整個吳周政權都頗有種草台班子的味道,剛好吳三桂又突然暴死,進一步加劇了吳周內部的不穩定因素。
吳國貴端坐象徵總理大將軍的主位,似無意地掃看一眼在場來開會的吳軍眾將。
來開會的吳軍將官人數不少,基本都是領兵在外的高級將領,但實際真正把持吳周核心權力層的,也就靠前的那幾個人。
首先是前鋒元帥馬寶,最早是明末邊軍出身,年紀跟吳國貴差不多大,先後投降李自成、張獻忠,後又轉投南明相繼追隨孫可望、李定國,直到南明敗亡後跟投吳三桂,因為驍勇善戰被吳三桂收為義子之一。
還有大周丞相夏國相,與郭壯圖、衛朴、胡國柱三人一樣,都是吳三桂的女婿之一,同時也是吳三桂的重要謀臣兼武將,本身屬於文武雙全,但為人極為貪婪放縱。
除了這兩位吳軍的核心老人外,還有兩人,也是吳三桂的兩個義子,即王緒和王會,分領吳三桂親軍驍騎的左右將軍。
另外,還有吳三桂第三義子的東寧侯王屏藩,如今正在四川坐鎮,主持川邊防線大局,抵禦陝西南下的清軍,人暫時回不來衡州。
順帶一提,王緒、王會、王屏藩三人被吳三桂倚為「三寶」義子。
吳國貴沒有多賣關子,直接挑明這次會議的核心議題,即大周的皇太孫吳世璠,同時也是吳三桂臨終前確定的合法皇位繼承人,日前已經進抵貴陽城,正準備來衡州登基即位,要他們早做準備。
這個消息放出來,滿堂的吳軍眾將都是有些驚詫,他們確實有謀劃借著吳三桂名義,把太孫接到衡州繼位,作為前線派掌握的政治籌碼。
只是沒想到會進展這麼順利,雲南那邊居然真的這麼輕易便放人了?
馬寶、夏國相、王緒三人都還沒說什麼,倒是一邊的王會急忙問道:「大將軍此話當真?太孫殿下真的要來衡州了?」
吳國貴點頭:「方先生給的密信寫得很清楚,太孫儀仗已於本月初離開貴陽,正在往定天府這邊趕來,胡國柱將軍充當殿下近身護衛。最遲一個月後,太孫殿下就能抵達定天府,屆時也要我們早做準備,不至於登基大典弄得手忙腳亂。」
說到手忙腳亂,眾將都是臉色怪異,就在今年三月,吳三桂為了提振軍心士氣,登基稱帝建立大周,因為實在太過匆忙,所以整個大典儀式都弄得相當潦草,就連龍袍都沒準備齊全。
這種事情可一不可再,就算做不到盡善盡美,肯定龍袍、儀仗都得備齊了,否則就不是振奮人心,而是進一步的讓全天下人看他們大周的笑話。
吳國貴看著面色各異的眾將,隨口問道:「太孫殿下即將駕臨衡州,諸位可有什麼看法建議?」
夏國相、馬寶相互對視一眼,隨即齊聲說道:「太孫殿下駕臨衡州,繼承大統,這是國事,當然全憑大將軍做主!」
王緒同樣點頭:「大將軍為我軍總理,自當全權主持,我等應當遵從!」
夏國相、馬寶都是貪婪搖擺的牆頭草作風,但目前來說太孫繼位,還有衡州登基,都是符合他們政治利益,所以他們並無有什麼反對。
王緒就更別說了,本身統帥大軍來自衛朴的親軍,在吳軍核心權力層根基不深,又跟吳世璠有著割不開的隱性聯繫。
吳世璠繼位,同樣符合他的政治立場,哪怕他並不打算參與。
只有王會皺了皺眉,有些遲疑說道:「太孫殿下一月後駕臨衡州,這確實是大事,不可草率輕慢。只是……吳大將軍(吳應麒)尚未來到衡州,也不知太孫將至消息,是否需要立刻修書一封,送往岳州先知會一下,免得生出什麼不妙事端……」
這話一出,吳國貴面色如常,倒是馬寶和夏國相,臉色不由露出一絲譏諷。
太孫駕臨衡州是國事,這大家都認可,但這跟你請示吳應麒有毛關係?
還特麼先等一等,吳應麒雖然是吳家宗室,但說到底只是吳三桂的侄子,只要吳世璠沒死,論順序繼承排一萬年都輪不到他。
就算能夠輪到,他們在場幾個也不可能同意吳應麒繼位,吳應麒實在太強勢了,還是成年宗親,又有戰功兵權在手,本人還極為貪婪戀權。
要是讓這樣的人當了大周皇帝,對他們這些有著權勢欲望的將領來說,無疑是一場巨大的政治災難。
相反,吳世璠就好控制多了,本身年紀小,又是從北京來的西南,沒有西南本地的軍政根基,也沒有戰功傍身。
因此,王會這邊話音幾乎才落下,馬寶就直接開口反對道:「大將軍,我認為這話有些不妥!而今我大周正值危難之際,先皇驟然崩逝,急需新帝即位,以定浮動的軍心士氣,怎麼還能再等一等?」
夏國相當即也跟著附和道:「大將軍,馬將軍說的在理,太孫殿下一月後駕臨衡州,我們不僅不該再等,反而還要立刻做好準備,迎接太孫殿下儀仗,及時確定大位歸屬!」
王緒:「……」
一看兩個實權人物都表態了,還有一個無言以對,下面的一眾吳軍將官終於沒有再遲疑,紛紛跟著表態站隊。
「馬將軍說的對!」
「夏將軍說的對啊!」
「總理大將軍,當速速迎接太孫殿下才是!」
「……」
轉眼間,王會就成了「孤家寡人」,壓根沒人站隊王會的看法,更沒人去提還在岳州的吳應麒。
這很合理,吳應麒人在岳州,趕不回來,這場臨時會議又有夏國相、馬寶相繼表態,就連大將軍吳國貴、王緒兩人看似沒說話,實際也是在隱性表態支持。
當然不會有人會站隊吳應麒,吳三桂可是才剛死,吳世璠又是吳三桂僅剩的直系血脈,只要吳世璠沒死,那吳應麒就永遠不可能輪到正統順位。
王會這邊顯然也沒料到吳應麒的人望這麼差,居然一個站隊奧援的都沒有。
王會有些不甘心,還想再說些什麼,但吳國貴已經不給他機會。
這場會議本身就是為了吳世璠而開的,是吳國貴接到方光琛、胡國柱的聯名密信後,顧全大局下特意設計。
吳國貴故意隱去了很多關鍵信息,比如不是郭壯圖主動放人,而是吳世璠策劃籌碼,總之就是儘可能把吳世璠偽裝成一個好控制的太孫,來讓衡州諸將放鬆警惕,好壓制住吳應麒這個不穩定因素,儘可能地穩住大周局勢。
吳國貴沒有遲疑,當即拍板決斷:「既然諸位都沒有意見,那就立刻著手準備,務必不要使太孫殿下覺得我們怠慢!」
「是,大將軍!」
眾將齊聲轟然應諾。
王會臉色陰沉,一直到回去自己地方都沒說半句話。
第二天,他派出親信把昨日會議內容,全部寫成密信快馬加鞭送往岳州,告知吳應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