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沒想好該怎麼處置劉勛很正常。
這世界上大部分成功的計謀都不是九九八十一環相扣,而是定下大目標後親自上,草台班子踩西瓜皮一般見招拆招。
畢竟再周密的計劃也是需要人去執行的,只要是做事,就會有偏差,人會有私心,事有不可抗力,九曲十八彎的計劃執行起來,關鍵人物在那天當場拉肚子拉虛脫了該怎麼辦?
事實上,原本周瑜的計劃是在借刀殺人殺光劉勛麾下奇經後,與呂范一起拖住劉勛,不讓她回到蓼縣。
結果首先出偏差的就是孫策。
這廝明白前因後果之後,卻不忍讓兩名至交好友犯險,直接出手將劉勛打到了陸康身前,直接促成了四方大戰的局面。
得,這下呂范在這也沒什麼用了,周瑜直接讓他跟隨孫策迴轉,而他接著隨機應變。
原本可以將劉勛放過,可如今她與廬江一方做過一場,已經有了深仇大恨,那是放是殺,就得細細盤算一番了。
當然,有人願多做謀劃,自然有人直接開莽。
黃穰與陸康廝殺許久,已然有了些氣喘吁吁之態,護體真氣也變得不太穩當,那二十名奇經的加入直接在搖搖欲墜的天平上狠踹了一腳。
焦灼見狀,大聲下令:「結陣!」
二十名奇經都是各自小勢力中的佼佼者,如何沒練過真氣小陣?紛紛響應焦灼的軍令,最起碼有七八人直接跳向中心陣眼的位置,撞了個滿地葫蘆。
焦灼深吸一口氣,換了個明確的軍令:「以我為陣眼,各自站定,不要再動了!」
沒有共同進行過隊列訓練就是難以成陣,這件事不以某個人的意志為轉移。
不過還好的是,這些奇經終究都還是聰明人,只是片刻,就各自找准了位置,隨後激發真氣,連接成陣。
焦灼只覺得一股熱流從四肢百骸傳導到丹田,有些脹痛之感之餘,渾身都充滿力量,手中環首刀上的火光更是暴漲到丈余長。
所謂手握錘子看誰都像釘子,焦二顧盼生姿,作勢就要找黃穰那廝大戰三百回合。
隨後,焦灼就有些尷尬地發現,他們這個陣型固然十分堅固,在戰力上足以媲美凝丹,然而缺點在於根本無法移動,以至於陸康與黃穰在七八丈外打得火熱,他卻什麼忙都幫不上。
「太守!將黃穰引過來!」
陸康聞言也不含糊,金戈真氣揮砍不停,將已經有些神志不清的黃穰逼到真氣小陣左近。
焦灼看準機會,離火真氣暴漲出三丈,狠狠向著黃穰腰腹砍去。
黃穰卻根本不接招,直接扭頭就跑,躲避開離火真氣後,又是滿臉怒意地與陸康廝殺在一起。
如是者三,焦灼方才盯著黃穰那混沌的眼神恍然:「離火真氣,盪妖鎮魔!」
黃穰的確已經大腦混沌,只剩下了本能。
但是妖族的本能就是害怕火焰,這是上古三皇之首燧人氏用離火真氣蕩平群妖時給妖族的心理陰影,或者說是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不遠遠避開離火真氣的妖族早就被挫骨揚灰了。
這都是本能。
黃穰本能地與最大仇人陸康廝殺,也本能地遠遠避開了離火真氣。
「阿斐,你來當陣眼!」
說罷,焦灼拎著環首刀猛衝出去。
他並沒有直接參戰,而是從右手側繞了過去,隨後找准機會,環首刀裹挾著離火真氣猛然砍向蛇尾。
黃穰正與陸康激情對砍,一時間不察,尾巴尖上挨了狠狠一下,留下一道灼傷。
然而黃穰這次卻沒有向後退卻,甚至在受傷後並沒有運用青木真氣治療,連陸康都不管了,直接扭頭對著焦灼就是一頓窮追猛打。
「我日!」
焦灼破口大罵,扭頭就跑。
妖族不是畏懼離火真氣嗎?怎麼這廝轉頭就沖自己來了?
不對……
妖族是害怕同等級的離火真氣,而對於脫離真氣小陣加持的焦灼來說,他那奇經修為反而會讓黃穰由懼生怒,誓要先將這小火苗撲殺方才放心。
「焦二郎!小心!」
眼見焦灼被黃穰追得狼狽異常,陸康再次擠出一些真氣,凝聚成長槍,刺向黃穰後心。
趁此機會,焦灼一個翻滾,與黃穰擦身而過。
雖然狼狽,但焦灼還是不忘反手劈了黃穰一刀,黃穰側身躲過去,卻難免被離火真氣輕微灼傷。
而這種源自於種族記憶深處的疼痛讓黃穰愈發憤怒,根本不管真氣快要耗盡的陸康,反而轉身追著焦灼的身後猛砍。
「豎子!」
黃穰赤紅的眼睛只餘下焦灼一人,昏黃的青木真氣不斷掃蕩,將焦灼逼得連蹦帶跳倉皇逃竄。
「我看你往哪跑?!」
不過片刻,黃穰就已經欺近到焦灼身後兩步之內,兩把長刀交叉著向對方後心劈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黃穰只聽到一聲厲喝從前面傳來。
「趴下!」
焦灼順勢撲倒在地。
兩把長刀堪堪擦著焦灼的頭頂揮過,黃穰頓時中門大開。
他那泛著紅光的渾濁眼睛微微抬起,向前望去。
卻不知道何時,他已經衝到了那個奇經小陣跟前,一名尤其雄壯的年輕人站在最前方陣眼的位置,雙手持槍,穩紮馬步,奮力刺出。
長槍如筆桿,紅纓如筆鋒,凝聚在槍尖的弱水真氣猶如濃重墨汁,在空中揮毫作畫,宛若水墨山水。
這是凝丹境界的全力一刺!
黃穰本能做出最正確的反應,蛇尾宛若彈簧,向後騰躍。
噗……
仿佛什麼東西被戳破一樣,隨後則是一陣怪異的扭曲聲。
黃穰落地後,反身想要繼續廝殺,卻只覺得蛇尾一軟,渾身一陣無力。
我……我這是……怎麼了……
劇烈的疼痛從胸腹間傳來,黃穰緩緩低頭看去。
一個巨大的貫穿傷口出現在了他的腹部,周遭還有弱水真氣燒灼的痕跡。
「你們……你們這些蒼天之賊……」
黃穰掙扎著向前行了兩步,終於還是支撐不住,癱倒在地。
仿佛由於疼痛的原因,黃穰終於恢復了一些理智,掙扎著靠在一棵大樹下,微微有些失神。
我……我這是在做什麼……
黃天……
蒼天……
對,還有天柱山……
還有……
「阿爹!」
熟悉的聲音從身側傳來,黃穰艱難轉頭,只見黃女王正抱著什麼,痛哭失聲。
「二丫……過來……二丫……」
黃穰嘴角微微起了血沫子,對著黃女王招了招手。
黃女王踉蹌向前靠近兩步,卻又被萬秉拉住了胳膊,停在了七八步之外。
如果按照常理來說,這時候焦灼就該上去補刀了。
但他看了看趕來的萬秉,又回頭望了望陣中的陳敗,最後看向了黃女王,終究還是息了離火真氣,並對著岳斐使了個眼色。
岳斐由於充當陣眼,經脈受到真氣沖刷而感到有些酸麻,卻也不失頂尖名將本色,哪裡還用焦灼的提醒,直接吹響哨子,將散亂在各處的保安隊匯聚起來,隨後隱隱將矛頭對向周瑜。
沒辦法,誰讓在場眾人全都打得五勞七傷,真氣虧空,唯獨周瑜施施然看完整場戲了呢?
而且這廝雖然控制住了劉勛,卻也算是將其保護起來,依舊敵我難明。
待到那二十柄大黃弩全都上弦後,焦灼方才拎著刀,緩緩走向黃穰。
黃穰扶著胸腹間的傷口,感受著由於碎丹而顯得更加疼痛的丹田,想要起身迎敵,卻又無力地坐回到了大樹之下。
他呼吸急促,看向著黃女王,目光中依舊有了一些哀求:「二丫,快過來!」
萬秉望著這一幕,心中也是悲戚。
畢竟是共同祭拜黃天的結義兄弟,無論對方做了什麼,終究還是有一番恩義的,可也正因為如此,在黃夫人都被黃穰殺了的情況下,萬秉絕對不會讓黃女王犯險的。
而黃女王則是泣不成聲,想要靠近黃穰,卻又被萬秉死死拉住,懷中原本被衣服包住的物什也掀了起來,露出半張毫無聲息的臉。
黃穰盯著那半張臉,神情漸漸呆滯,努力挺直上身,伸手向前探去:「阿珏……你怎麼……」
混亂的記憶猶如潮水般湧入心頭,黃穰表情逐漸變得猙獰:「不……不不不……不是這樣……」
之前所做的所有事情,黃穰當時都覺得是理所當然,然而此時此刻,他又覺得無處不充斥著詭異,仿佛某種巨大的認知扭曲正在逐漸淡去,將常識還給了這名黃巾渠帥。
「黃天……我……」
黃穰扶著額頭,努力靠著大樹站起身來,環顧圍攏上來的廬江郡眾人,目光只是在陳敗、戴風等人身前停滯一瞬,終於盯著陸康大笑出聲。
「我心不明,難窺破黃天之世,以至於犯下大錯,平白殺戮,罪當萬死。」
說著,黃穰表情已經變得尤為猙獰,指著陸康說道:「可你們這些蒼天之賊害死的人難道不是我的千倍萬倍嗎?!
如今我自去黃泉贖罪,你們也不會逃過去!你們也絕不會逃過去!」
其餘人還好,唯獨戴風等黃巾軍出身之人在黃穰目光下紛紛低頭,面露羞愧。
「二丫,速速過來!」
趁著萬秉愣神的工夫,黃女王掙脫了拉扯,抱著母親的半張臉,撲到黃穰懷裡,嚎啕出聲:「阿爹……阿爹!」
黃穰用沾滿血的大手輕輕撫摸自家女兒的臉頰,復又看向了黃夫人的半張臉,臉上同時浮現出悔恨、痛惜、絕然、悲涼的神情。
「二丫,二丫……阿爹無能,終究難以掙脫蒼天的壓迫,也難以帶你們一起創造出黃天之世。」黃穰自嘲一笑,同時一股青木真氣猶如藤蔓般緩緩蜿蜒向黃女王的脖頸:「不過這也是尋常,畢竟連大賢良師都沒能推翻蒼天,阿爹只是個凝丹的廢物,又如何能將事情做成呢?」
「但蒼天之世,終究容不下我等黃天之民,二丫……」
黃穰呼吸急促,眼中閃過一絲不忍:「阿爹不能留你在此受辱……不要怪阿爹……」
黃女王依舊哭泣不停,隨後突兀感到脖頸處驟然發緊。
她本能地想要將黃穰推開,卻又無力垂手,閉上眼睛。
這個人已經不是她的阿爹了,而是假扮成她阿爹的瘋子。
但是,黃女王無法推開他,因為他長得像她的阿爹。
就這樣吧。
蒼天之世果真容不下黃天之民,願能與父母共同團聚在黃天之下吧。
然而下一刻,黃女王就感到胳膊一緊,睜開眼時,只見到一柄環首刀裹挾著離火真氣斬斷了繞在脖子上的黃綠色真氣藤蔓,隨後直接刺入到了黃穰的胸口。
「阿爹!不!」
黃女王尖叫出聲,卻被焦灼緊緊拉住,向後拋了出去。
戴風連忙縱身騰躍接過,隨後捂住了她的眼睛,將其護在身後。
黃穰低頭看向刺入胸口的環首刀,感受著在經脈中翻滾沸騰的離火真氣,隨後根本就是不管不顧,用盡全身真氣,向焦灼扑打而來。
焦灼這次並沒有再退,憑著身上的鐵甲吃了黃穰強弩之末的兩擊,雙手將環首刀奮力壓下。
「啊!!!」
黃穰仰天怒吼,仿佛迴光返照般甩動蛇尾,似乎想要騰躍,卻只能纏著身後大樹直起身子。
焦灼緊咬牙關,不要命地催動離火真氣,灌入黃穰體內。
在熾烈的炙烤中,黃穰神情逐漸變得迷茫,卻終於不再掙扎,只是用一手抱住黃夫人的半張臉,伸出右手,指向了天空,喃喃自語。
「蒼天已死……」
「黃天當立……」
「歲在甲子……」
「天下……大……吉……」
下一刻,火焰從黃穰七竅中噴涌而出,升騰而起,將其連帶著身後的大樹一起點燃成了火炬。
焦灼也感到一股熱流從刀柄處傳來,這股熱流是如此強烈,以至於他身上的關竅噼里啪啦直響,整個人倒退了好幾步,一時間丹田脹痛,頭暈目眩。
「虎子,可是受傷了?」
陸康親自來到焦灼身側,他還以為焦灼真氣耗盡,有些脫力,當即伸手拉住焦灼的脈門,向其中渡過真氣。
「別……」
焦灼再也忍不住了,俯身吐了一地。
剛剛那股從刀柄傳來的熱流乃是凝丹級別的龐大真氣,不僅僅將剛剛的虧空充滿,更是直接沖開了兩條奇經,讓焦灼成了奇經三脈的小高手。
只不過焦灼現在也來不及感受究竟通了哪兩脈,抬頭看向了周瑜:「周郎,如今黃穰既死,你何不給個饒頭……」
焦灼跟周瑜擺利害,講道理,想要讓他將劉勛交出來。
誰料焦灼的話剛起了個頭,周瑜還在權衡利弊,想著用什麼話來做敷衍,就聽到下方有人暴喝出聲:「劉勛,你個賊婆娘竟然還活著!」
一股流光憑空激射而出,射向了被長風真氣五花大綁的劉勛。
「我周倉能來此,乃是天意!」
周瑜輕輕揮手,凌空將那流光打散,睥睨看向出現在另一方的虬髯漢子。
聽到這個名字,焦灼與岳斐也齊齊一愣,同樣抬頭張望。
就在三人齊齊想要說話之時,就聽到廬江郡奇經的人群中傳來一聲暴喝:「廬江焦炎,今日必殺劉勛!」
大黃弩扣響,攜帶者輝光真氣的弩矢直直射向已然花容失色的劉勛。
仿佛這是個信號一般,那些奇經紛紛響應,有大黃弩的用大黃弩,沒有弩的就用隨身弓箭,甚至還有幾杆投矛夾在其中,攢射而去,宛若將劉勛製成海膽刺身。
焦灼鼻子差點沒氣歪。
梅乾你沒完沒了了是吧?
就你這顯眼的輝光真氣還想冒充離火真氣渾水摸魚呢?!
不過他也一瞬間就想明白這些豪強子弟的算盤了。
既然已經徹底得罪了劉勛,那就得罪到底,將事情做絕,滅仇家滿門。而且也可以達成殺人滅口的目的。
至於戴風等黃巾軍出身之人……
殺官造反不是理所應當嗎?
如此多的奇經同時出手,哪怕是周瑜也不敢輕視,連忙拉著劉勛急退數丈,隨後已然下定決心,朗聲說道:「陸太守,焦二郎,還有岳家小子,此間事了,咱們就此別過,來日方長!」
說罷,周瑜仿佛覺得不太盡興,揮手散了玉笛上的真氣,長風吹動,憑空自成曲調,而周瑜則是放聲歌唱,帶著劉勛,緩緩離去。
歌聲正是:我所思兮在太山。
欲往從之梁父艱,側身東望涕沾翰。
美人贈我金錯刀,何以報之英瓊瑤。
路遠莫致倚逍遙,何為懷憂心煩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