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拂榭,荷香四溢,殘陽最後的金輝灑落在藕香榭的雕欄玉砌之上。
正當金榮舉杯,欲祝這場曠世文業啟幕之時,一個亭亭玉立的身影順著廊橋碎步跑來,腳步急促,裙裾翻飛,全然不顧大家閨秀該有的從容儀態。
寶玉呆呆地看著那人影由遠及近,心頭忽然湧起一陣莫名的傷感和惆悵。
「這不是茜雪丫頭嗎?她這是來看我了嗎?唉!她必然是牽掛我的……」
他想起茜雪被攆出絳芸軒那日,哭著求他留下她,他卻連一句話都不敢說。如今見她匆匆而來,寶玉下意識地整了整衣冠,嘴角浮起一絲期待的笑意。
然而......
茜雪從他面前徑直掠過,餘光都沒給他一個。
她急急上前拉住金榮的衣袖,俏臉嫣紅,額上滲著細密的虛汗,微喘道:「爺,大事不好了,快跟我回去!」
寶玉的笑容僵在臉上。
金榮微微皺眉,按住她的手,溫聲道:「怎麼了?天塌下來也有個子高的頂著。先坐下,吃杯茶慢慢說。」
「趕緊走!」茜雪扭著身子不肯落座,急得跺腳,「賴升家的帶著燈姑娘來提親了!再遲些就定下了!」
「提親?」金榮的眉頭擰得更緊了,「給誰提親?」
「給你啊!」茜雪眼眶都紅了,「許是見你當了伴讀,便急著要把親事定下,金大娘已經點頭應了,正在商量婚期和迎親安排呢!」
此言一出,藕香榭內瞬間一靜。
黛玉、寶釵、寶玉三人皆是一愣,全然沒料到,方才還風清水靜、文雅論書的局面,轉瞬便生出這般市井風月的突兀變故。
這可是古代。
管你出自豪門或者小戶,男女婚嫁,皆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兩方一旦拍板並定下婚書,就算金榮是當朝首輔,這樁婚事也擺脫不了。
「走,回去看看。」
金榮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看著金榮消失在夜色的背影,寶玉莫名鬆了口氣,寶釵喃喃道:「可憐金玉質,終陷淖泥中......」
她並不排斥與底層交往,對於二府的陰私,似乎知道很多。
「他都要成婚了?會影響咱們的鴻篇巨著嗎?」
黛玉心頭莫名酸楚。
路上,和茜雪的交流、加上各種小道消息,事情的來龍去脈,基本釐清了。
寧國府爺仨這一攤子風流債,遲早要落到自己頭上。
今日這場突如其來的提親,根本不是良緣婚配,而是一場精心算計、甩鍋卸責的燙手禍水。
此事根由,盡數藏在寧國府的腌臢風月、齷齪私帳之中。
這燈姑娘,本是賴升的遠房親戚,早年前來京城投親靠友,生得一副絕佳皮囊。容貌水靈溫婉、身段軟糯豐盈,肩若削成、腰如束素,更兼身姿飽滿、好生養的體態,一眼看去便溫潤可人、極具風情。
原本賴升打算將她送入寧國府,給府中爺們做一房侍妾,安穩度日、依附權貴。誰料她入府之後,一眼攀上賈珍,匆匆便攀龍附鳳,爬上了賈珍的床。
可寧國府後院從來不是清淨之地,一眾姨娘妻妾盤踞多年,個個心思深重、擅長爭寵。
燈姑娘無根無憑、驟然得寵,瞬間成為眾矢之的,日日被排擠刁難、處處被針對打壓,在府中寸步難行、難以立足。
她也是個心思活絡、極度利己的聰明人。見年老的賈珍靠不住、護不住她,又厭棄年歲差距,轉頭便將目光投向了年輕風流的賈蓉。
賈蓉自與秦可卿成親以來,便被賈珍嚴令心無旁騖備考秋闈,效仿祖父賈敬中個進士,方能圓房。
賈蓉表面低眉順眼,心中頗有怨念,看著父親對媳婦頗有照顧,甚至能猜出父親不軌之意。
想著燈姑娘是父親的女人,遂生出報復之心。
賈蓉、燈姑娘二人一拍即合、乾柴烈火,背著人無媒苟合、暗通款曲很快便滾作一處。
可賈蓉較之其父,更是涼情寡義、精緻利己。不過一時貪歡,從未想過要將這等滿身是非、得罪滿府姨娘的女子納入房中、拖累自身。
怕東窗事發、同時為了分擔賈珍的怒火,荒唐至極的賈蓉,竟在一夜溫存之後,暗中喚來賈薔頂替。
寧國府這爺仨,賈珍、賈蓉、賈薔,個個風流齷齪、無人乾淨。
燈姑娘周旋其中,夜夜輾轉,到如今珠胎暗結,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到底是誰的種。
這便成了一樁徹頭徹尾的爛帳、禍事。
誰沾誰一身腥,誰娶誰背巨債。
於是爺仨罕見達成一致,盡數裝傻、齊齊推諉,無一人願意認領,更無一人願意將燈姑娘納入府中。
人人避之不及,只想把這燙手山芋遠遠扔出寧國府,徹底斬斷干係。
最終,賈珍拍板做主,定下了一套極其「周全」的打發方案,見燈姑娘也願意,便想火速了結這樁醜聞,杜絕後患。
賈薔暗示,金榮是明確拒絕了的。
「莫看他是個伴讀,就算他是太子太傅,婚事也由不得他!」
賈珍招來賴升家的,授意一番,這便來了金榮家提親。
......
院內燈火已亮,暖光映著滿院人影。
賴升家的端坐院中,一臉勢在必得、胸有成竹的模樣。胡寡婦站在一旁,眉眼含笑、滿心歡喜,儼然已經認定了這門親事。
而院中立著一名女子,身姿窈窕、容貌水靈,眉眼間帶著楚楚可憐的柔弱,又藏著一絲刻意的篤定。正是燈姑娘。
她見金榮歸來,眼底瞬間閃過一抹光亮,隨即故作羞怯、輕垂眉眼,一副溫順無辜、弱不禁風的模樣。
賴升家的見狀,當即笑著起身,趁熱打鐵:「金伴讀回來了?老身今日前來,也是一樁美事成全。燈姑娘溫柔賢淑、容貌出眾,與你正是天作之合。府里已然應允,銀錢、院落、差事一應齊備,今日便可把婚事敲定,往後你安家立業、前程安穩,皆是美事。」
胡寡婦更是滿眼歡喜,親熱的拉著燈姑娘的手,道:「榮兒,娘已經替你把關了。你看燈姑娘模養生得多好,嫩的能掐出水來,再看這身段,奶大腚圓的,定然是個好生養的。」
只見燈姑娘滿臉羞紅,斂衽一禮,嬌聲道:「榮大爺好!」
胡寡婦又涎著臉,對賴升家的諂媚道:「如今我兒已是伴讀,嫁妝三十兩是不是太少?能不能五十兩?」
「胡寡婦,你莫要得寸進尺......」賴升家的起身雙手叉著水桶腰,「添妝三十兩,給你們一個獨門小院,還調任你當小廚房採購主事,已是寧國府天大的恩賜,莫要不識抬舉!」
隨後,半仰著腦袋,鼻孔朝天,倨傲道,「你們若是不願,燈姑娘能被其他小子搶破了頭!」
「既如此,我便不娶,皆大歡喜......」金榮面色陰沉,聲音冰冷,「送客......」
燈姑娘赫然一驚,狐狸眼滾圓。
「你當真?」
賴升家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臉色驟然沉了下來,滿眼難以置信。
這般天大的好處,寒門子弟求之不得,金榮居然敢當眾拒絕賈府、寧國府的安排?
「榮兒,這姻緣是好的......」胡寡婦大急。
「娘,以後,我的婚姻我做主,」金榮冷冷盯著胡寡婦,陰冷的聲音似從牙縫滲出,「娘若再胡亂安排,我就是頂著忤逆不孝也要把你送到莊子去......」
金榮家再城外莊子有些許薄田,但莊子上哪有國公府好啊!
眾人錯愕之際,一直垂眸羞怯、默不作聲的燈姑娘,忽然緩緩抬首。
她褪去柔弱姿態,眼底藏著一絲孤注一擲的強硬,輕聲開口,聲音軟糯卻字字篤定:
「榮大爺,這門親,由不得你不娶。」
眾人又是一愣。
只見燈姑娘抬手,輕輕撫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抬眸死死盯住金榮,一字一句,清晰篤定:
「我腹中已有身孕,這孩子,是你的。」
轟!
一句話,如同驚雷炸響在庭院正中,震得在場眾人頭皮發麻、心神俱震。
金榮渾身一僵,雙目微瞠,心底瞬間湧起極致的荒謬與暴怒。
「人,居然能無恥到如此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