賊軍不是傻子,更不是鐵人,在兵員素質的差距與高過唐軍的減員條件下,想要形成有序的包圍殲滅戰,顯然是強人所難了。
但王、黃二人顛沛流離多年,自然不願錯過良機,當場賞賜財物勵軍,硬是驅使著兩萬多還能聽使喚的兵馬繼續進擊,想要再吃下一批唐軍。
汴河不寬也不大,朝廷也沒有成建制的水軍,弓弩手雖能做掩護,效率卻不大,在懸殊的兵力差距下,這點優勢微乎其微,壓根不值得說道。
宋威一群人早已退回了北岸,隔河指揮著三軍調度,乃至進退次序先後。
果不出其然,這鳥廝索性裝也不裝了,偏是以宣武軍兵多出力少為緣由,讓其部最後上橋。
「宋威!你莫要欺人太甚!!」穆仁裕吹鬍子瞪眼地上前怒指。
「你應當知道,前軍變後軍,自古以來的退兵章法,我大唐左右前後抽隊,更是成制,你拿這個來說事,當我宋威是呆傻不成?!」宋威分毫不怵,反而理所當然地駁斥了回去。
「話雖如此!可誰人不知你成心害我宣武?!」
哪怕此事占理,也不代表穆仁裕能接受。
「張將軍!你部最少,我讓你與中軍後部同時渡河,可有異議?」
張貫哪能不應,能先撤自是好事,當場應了下來。
這下子,惹得穆仁裕獨木難支,里外不是人了。
「唉!天下事就壞在爾等只顧私計!只顧私計也!!」
眾人聽此,卻是無一人應聲,任由穆仁裕咆哮宣洩。
他不止是為兒郎們心疼,更是心疼那與楊都監搭起來橋樑來的義勇都。
較真了說,不也是心懷私計?
罵歸罵,吼歸吼,戰事還在持續,仍然沒有平歇。
………………
三萬人渡河並不容易,要想全渡,哪怕是輕裝上行也得耗費整整一天時間。
期間兩軍交戰不停,行營因背水無後方要守,加上對岸還有將近兩萬輔兵、後備役,補給還算充沛,以偏廂車做了簡易的防衛工事,便從天黑起一批批開始渡河。
若要問賊軍為何不夜襲,夜盲症在當下是極為普遍的,尤其是營養失衡的賊人,加上其軍勢眾卻堪堪維持的組織能力,王、黃二人失心瘋了才會夜間再戰。
屆時一個弄得不好,自家兒郎打錯了人,乃至潰散,豈不白白葬送大好優勢?
再說了,誰知道這是不是唐軍誘敵之計,故作敗退,勾引你上鉤?
就算是真退,來個腦子好使的斷了浮橋,藩鎮戰兵作困獸之鬥,便不是以往那些打醬油的姿態了,他們這些半烏合之眾可無福消受的起。
無論怎說,王、黃二帥到底是懦了,沒敢進擊。
夜幕為行營三軍取得較為充足的休息時間,總算能歇會喘口氣了。
待到翌日老天爺起了床,高照兩岸,先前幾乎是最晚一批渡河的宣武軍,不出意料地做了殿軍,被留在了北岸。
其中是以六都、八都、十都為首,以及些許被鼓譟迫留下來的一都平盧軍。
把那些不值錢的輔兵鄉夫一併算上,好歹湊足了一個萬人軍來。
可面對兩萬撲來的追兵,以及後頭四萬多虎視眈眈的賊軍大部,誰要說不慌定是扯謊。
「忠武軍的都撤光了!憑甚俺們不能撤!」
「此番出戰忠武只有你們宣武一半人,當然先渡。」
幾個都的副將輪番去討要說法,甚至拔刀對峙,依然不得結果,只能回頭頂著賊兵攻勢。
劉猛則無心爭執,將車上的兵戈悉數發送給大隊輔兵。
「把軍械都發下去!給鄉兵民夫們都發了!不要留!」
這時候宣武軍背水列戰,後頭還有船隻上的弓弩手掩護,礙於兵法上的置之死地而後生,賊軍不得不漸漸放緩攻勢,乃至遣人招降。
劉猛依然沒有放棄抵抗,哪怕他知曉是宋威成心與他不對付,故意如此調度,也沒法納頭便敗。
他立在偏廂車上,時而回望被沙泥血污染紅的汴水,心中五味雜陳,不禁苦笑。
好嘛,剛上岸就要落水了,當今大唐哪有真正意義上的岸啊?
回頭是岸?
劉猛回過了頭,竟是見到一張黃字大旗,其下一大馬之上,立著一位披負明光鎧的灰發老將。
這般年紀,這般地位,多半便是沖天大將軍了。
「有賊人見得十將勇猛,意欲招降……」
魏良回戰陣後頭說這事,也沒指望劉猛降賊,完全就是想喘口氣。
他實在是太累了,只想倒頭就睡一覺,由此了去此生算了。
「賊軍戰兵本來就少,剩下的都是蛾賊雜兵,咱們再堅持一會,等八都上橋了就退。」
劉猛說罷,朱溫卻是不忿起來。
「等八都上橋,咱們都死光了,我看這行營廟大人小,不如投賊去!」
「宋威是小人不假,但……」劉猛態度堅決:「不能投賊!」
「為什麼?」
「宣武好歹鄰著徐州!投賊便又要四方顛沛流離,且糧草全靠擄掠!咱……咱們不能做賊。」
這當然不是因為劉猛忠於大唐,而是他好不容易搭上的兩條貴人線,在宣武一步一個腳印,等穆仁裕走了,說不定便能依靠楊復光接任節度。
若隨朱溫去,走他的路數,混到同州防禦使都要個六七年,孰優孰劣,一目了然。
朱溫沒話可說,嘆了一聲回守本部。
六都登上了渡橋,賊軍見勢,當即殺進,爭先彌留。
八都、十都可謂患難兄弟,全靠四五千輔兵居側硬撐,本部也開始退去。
不得不說,賊到底是賊,尤其是這些不堪為戰兵的蛾賊,比之王黃精銳相差甚遠。
可饒是如此,依然借著兵力上的優勢步步緊逼。
在這麼一種壓抑、乃至有些悲哀的情況下,劉猛始終不吭一聲。
「十將!馬副將……戰歿於陣!!」士卒哭哭啼啼道:「小人無能……未能奪回屍首……」
「馬大哥……」劉猛身姿震顫,呢喃了一聲,卻是再次頂盔站起。
他沒往前陣走去,而是往八都去,與其都的長官曲十將述說起前途來。
「你瘋了?!」
「我說把浮橋斷了!!」劉猛拔刀相向,直頂那十將脖頸。
轉瞬間,其人左右親兵相繼拔刀,相繼頂在劉猛身上四處要害。
「若不斷浮橋!你都一去!我都寡眾!必要耗死在南岸!!若背水死戰得勝了!此戰功勞潑天!我劉猛所得賞賜悉送與八都將士!!」
「背水一戰,你當自己是韓信?!」曲魁嗤笑不已。
「我當不得韓信,卻是甘願前驅破陣!你便說從還是不從?!」劉猛又頂了刀尖,橫眉怒道:「一千八百戰兵,三千餘輔兵,破此些萬數蛾賊,綽綽有餘了!我劉猛區區一小兒尚敢賭命!!你曲魁人中豪傑!!難道要作婦人畏縮之態嗎?!!」
「他娘的!!」曲魁顯然是被逼急,不顧刀尖鋒銳,一手擋開,怒道:「乃公今日就捨命陪君子!!去!都給乃公斷橋去!!」
這一咆哮,似是將不少人喚醒了過來,尤其是那些個義憤填膺的,不甘送死的,二話不說領人砍斷了引繩,將那一艘艘由漕船連成的浮橋推往河中。
此舉雖使兩都軍士不滿,但誰人都知曉,賊眾在前催逼,肯定要有不少人飲恨汴水,至於會不會中獎選到自己,便只能看氣運了。
這種時候,有人想賭,也有人不想賭,奈何浮橋一斷,徹底沒有了抉擇優柔的資本。
鼓譟聲初時不小,卻是賊眾的猛烈攻勢迅速被平息下去。
為甚平息?無非是外患大於內憂,將內部矛盾轉移向外部矛盾,宣武軍再是跋扈也知這時候不是鼓譟的時候,只得硬著頭皮迎合劉義公與曲魁。
「蕭縣的鄉親們,恕我……」義勇都中,劉猛話半哽咽了一下,又高聲道:「是我劉猛無能,讓諸君陷入死地,而今欲回北岸!只得以進為退!!諸君若是信我!!我劉猛尚有餘力!敢為先登!帶著大家再沖一回!!」
「吾等願隨義公殺賊!」
最先表態的便是馬辛、魏良了,朱溫、朱存、趙德明三人也是看出他想行逆天之事,雖有躊躇猶豫,卻是大丈夫氣性上頭,也隨之應聲。
「德明願隨十將殺賊!」
朱存也是個性情中人,此時血氣噴涌,全然不顧朱溫勸投,直接擺手表態:「阿猛!甚話也別說了!咱們自小相識!皆是兄弟!我朱二和老三還能賣了你不成?!!」
「好!!」
說罷,劉猛收了刀,來到兩軍陣中,合兩都之兵,湊了兩百餘戰兵精銳,加上先前那四十餘刀斧義士,足足三百帶甲勇士。
「若是想保全性命!謀個富貴!!乃至渡河回家去!!便跟在我劉猛後頭沖陣!!殺破賊軍!!」
話音落下,這三百人無一孬貨,紛紛旋踵跟隨劉猛前突,竟是以『個』字的鋒矢陣掠到前陣。
這一聲、一舉如擊鼓傳花,好似激起千層浪,使得一張張麻木疲憊的臉龐上煥起色彩。
此時此刻,義勇都人人當先,緊緊跟隨那面劉字旌旗逆戰反衝賊人。
義勇軍中無人再喚那劉十將名號,皆謂蕭縣義公也。
「隨義公殺賊!!」
「隨義公殺賊!!!」
情緒傳染比瘟疫來得還快,莫說是八都的戰兵,便是那數千輔兵也莫名激昂起來,眼見無了退路,唯有死戰,無不是操持橫刀、槍槊,牢牢旋踵跟隨在那個劉字旌旗後面唱殺。
劉猛聞聲時,止不住熱淚盈眶,卻是不敢停下手中的大盾橫刀,步步前突,如砍瓜切菜般擊破這些混亂無章的蛾賊追兵。
到頭來,手腳已經完全沒有知覺了,甲衣下的條條肌肉發生了痙攣,似青絲一般蔓延叢生。
從劉猛本人的視角來看,就好像四肢萌生出有了意識,憑藉著肌肉記憶自己在砍殺。
沒辦法,人力有窮盡,劉義公已是強弩之末,真真力竭了。
劉義公是筋疲力竭,但身後的義勇軍卻是無一後退,稍有餘力的,皆是不忍攙扶一把。
所謂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
就這般,劉義公顫顫巍巍直起身來,拄刀於一具賊屍之上,無序喘息。
蕭縣故人中,那最是畏死的魏良魏副將率先掠過劉猛,接過唱殺的接力棒,聲嘶力竭地吶喊前突。
「殺賊!!!」